夕阳下我向你们眺望, 带着流水的忧伤。 还记得初见时的模样。 ………………………………………………………………………………………… 湍急的舍曲河一路相伴,跋涉在茂密的森林中。 泽西和大姐已走得不见踪影。沿着小路,我和另四个藏女结伴同行。 脚下松软的泥土夹杂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巨大古老的树木无声无息的朽倒在路边,结满青苔。 隔半小时左右休息一次。阿佳和藏女们都不卸包,坐在倒下的树身上。卓玛还是在专心念经。 我感觉背上的大包越发重了。沉沉的压着双肩。体会到百步无轻担的滋味。 休息的几分钟脑子完全是空白的,什么都不愿去想。 直到阿佳起身,才猛的回过神,意识到又要继续往前走了。 真想就这样坐着,化为一棵树。 上包时,身边的同伴总会帮着把沉重的大包托起来放到我背上。我弯下腰,跳一跳,让包滑上肩头,难以形容此时身体的痛苦。 行走时,常常有走得两眼一抹黑的感受,心里就念叨着赶快休息吧、赶快休息吧…… 走得时间长了,背上的大石头仿佛与身子连为一体。忽的卸去,仿佛有种能飞起来般的轻盈和舒坦,这是我走路时最最盼望的欢乐时刻。 同伴帮我卸下包,把好的地方让给我坐,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这一路上都是他们在照顾着我。 “置身于陌生的语言环境中,你会更加感到孤独。”, 一直记得这句《千里走单骑》中的台词。曾击中过我。 但和藏族同伴朝夕相处的这几天,一开始我有过这样的担忧,但越来越体会到和他们同行的乐趣。 他们也早把我当成了队伍中的一份子。 中午喝茶时,泽西说:小王,我们都愿意和你一起走,你象个男孩子……。 我笑笑,不知道是该为自己感到高兴还是悲哀,我还是那么粗糙。 我不在意路难行,东西重,也不管身体是多么疲惫。我只知道此刻心灵平静充实。 与藏族同伴彼此相依走在漫漫转经路上,目的简单——只为了朝拜神山。 心变得柔软而纯粹,仿佛能飘扬起来。 此时身体和心灵完全契合,感到轻松,安静,坦然。处于一种完美状态。 我想这儿应该就是悟空所说的---能“净化心灵”的地方吧。 插图1:
 (转经路)
一个小时后,男队追上我们。在路边休息。 我们到达一处叫“仲且朗”的地方。意为“取蜂蜜的道路”。 这里有眼泉水,从路边的土洞中涌出。洞边厚厚的苔藓上贴满了纸币,四周围着经幡。传说这是被活佛加持过的圣水。 大家都恭敬的弯腰掬些水来喝。小伙子们走湿了头发,坐在一边休息。 又往前行,两旁竹林茂密,男队的小伙子们纷纷去采,老大他们边走边嘻嘻哈哈的手里用小刀在削着什么。 指南经上说“仲且路边有黄丹药泉水,这里的花草竹木皆是空行母的圣木,栖息的飞禽走兽,有的是看护圣地的门犬,在此看见猛兽也不必害怕。茂密的森林和参天古木都是宝盖、胜利幢、锦幡等挂饰物。” “这一带生长着一丛丛竹林,因指南经说这些都是空行母的圣木,所以行人一般都在这里采伐一根竹子带上路,一来可以作路途之伴,再者将此木带回家中,有很大的加持力,也可作为外转卡瓦格博的纪念。藏族人家中的中柱上,都绑着这里的竹子。有的人家中柱上已经系满了竹杖,还插在房顶梁椽之间。” 去年在松塔老村长家。主人和我们聊天。骄傲的说起屋子中间那根转过梅里雪山的柱子,原来指的就是这种绑在柱子上面的青竹杖。当时怎么也没想明白,光注意那根木头了。结果悟空发现有很多虫子爬在上面,把我们都吓坏了。 老大他们还采些细小的竹子,边走边削。泽西和大姐也在低头弄这个。不解。休息的时候,便去问她。 泽西告诉我,是在做转山礼物呢。细竹子留一段削去大部分后,顶部弯成一个可以挂绳子的地方。泽西说大家都忙着做这个,带回去是最好的礼物。 她问我怎么不做几个。我是走得力气都没了,且也不会削这个。只有羡慕他们的份。
插图2:
 (空行母的圣木)
林里的路潮湿而泥泞。一开始,我还走得挺稳的,保持着速度。但漫漫无尽路啊让我越来越感吃力。 翻过多克拉后,体力已耗得差不多了。今天下午又是一次急行军,让我很绝望。 这段从咱俗塘到到卢为色拉垭口的烂泥路足有25公里长,被称为“章切路”。乱石,泥水塘,倒下的大树。没有一段是稍为平整好走的路。 空气潮湿,林间安静,只有我们行进时的脚步声。队伍中不时传出阵阵惊呼,不用看,准是关于我的。 不是一脚踩到了烂泥水里,就是迷迷糊糊没走稳差点摔倒。女伴们特地留下两人照看我,卓玛走在我前面,阿佳在我身后。 卓玛示意我跟着她,她一步步稳稳的踩在那些异常滑的石头上。有时她踩在泥水里,让我走在干燥的石头上。碰到特别难走的路,她回过身来拉我。 我们在绕山而行,时而高,时而低,有时要通过用倒下的树搭成的简易栈道,一旁就是陡峭的山崖。 绵绵无尽的路啊,仿佛穿行在无边的梦中。 行进在如此浓密的原始森林中,是我不曾有过的体验。 小时候我常常在夜晚用被子蒙着头,幻想着自己钻入了一个黑暗的山洞,这是我不倦的游戏,以此哄自己入睡。 而森林充满了禅意,那些默默站立了几百、几千年的大树仿佛一个个神态安详的修行者。每每让走得恍惚的我感到宁静和慰籍。 我和我的灵魂呆在了一起。行走让我抵达自己的内心,看到真实的自我。那是平静与自由的我。 更感受到了当初开辟这条转经路大师们的良苦用心。 每回休息后要出发了,都有种挣扎着不愿站起来的痛苦,和身体作着斗争。 我本以为翻过多克拉能轻松些了,才知道转经路上的每一步都需要勇气和坚持。 我渐渐的落在最后,女伴们一前一后耐心陪着我。走得茫然之际,远远看见同伴四散在前面林子里休息。 那里有棵倒下的巨大的树,同伴们大都卸了行李坐在树上。人人都乏了。终于可以休息了,我使出全身力气走过去。 泽西拍拍大树,说:来,小王,坐这里。 老大和卓玛的丈夫在一旁削着树皮,泽西告诉我,带这里的树皮回去能给牦牛治病。 一抹阳光照进林子,地上躺着的阿佳和卓玛她们身上象笼罩着层淡淡的光晕。 老大和小伙子追打嘻闹,在林子里奔跑。 我索性平躺下来,多宽阔的大树啊,心里奢望每天醒来睁开眼都是这样……,不禁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些高高在上的细密树叶。 走得极累。
插图3:  (林间休息,接圣水)
我们到了座桥边,水湍流不息,声音很大。 老大和小伙子们拄着竹杖笑嘻嘻的过桥,我转身给他们拍照。几天下来,面对镜头,他们已不再陌生。 每天晚上,最快乐的事就是大家挤在一起看回放。黑漆漆的四周,一片安静。 只听笑声长时间的一阵阵爆发出来。特别是当他们看到自己出现在相机上时,那种快乐难以形容。 泽西问,小王,老大问你在这里煮茶可以么? 我不解,后来才知道老大怕我走得又要虚脱了,虽然时间紧,但还是决定停下吃点东西。 桥边的大树下有块略为平整的坡地,众人放下行李四散拾柴。火生起来了。 小伙子们削完了竹子便拿出碗来吃糌粑。我依旧埋头挖着那团疙瘩。很硬。 老大以为我吃不惯,看着我的眼神很是担忧。他让泽西翻译给我听,明天到了村子就有小卖部了。 我倒不指望小卖部,身上的行李才让我越来越担心。后面还有好几座大山。不能老是让同伴帮我背行李,他们个个身上的行李都不比我轻。 刚才在林子里休息完,老大不由分说把我的包抢走,小伙子们又用竹子挑着走了。我的帐篷和垫子也被老大塞到了自己廓郭的最下面。 我很为难。大姐说没事,你走得快,他们高兴。 藏族人转经就是这样,能一天走完的绝不拖到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一直走到天黑。 我曾跟泽西提过如果后面的汉人赶上来了,我想跟着他们走,这样行李可以放在骡马上。藏族同伴老帮我背行李,我有歉疚感。 翻过多克拉后,在咱俗塘喝茶。我一直在盼着后面汉人的队伍快快下来。回望着多克拉的下山路。 我舍不得离开这样好的同伴。跟藏族人转经,是一种缘分,也是我的福份。但我不愿成为他们的拖累。 行李太重,每天走的时间长,如果到了后面走不动再想找马就难了。我清楚自己的体力坚持不了多久。 我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一定要走下去。 想起后面还要翻越好几座大山,那背上的石头仿佛又重了,心里发怵。 河水向下流去,转经路不紧不慢的在山谷中延伸。我勉强的跟着队伍,挪着脚步。 无数次想集中注意力,发现很难。 长时间的走路让我变得有些迟钝。 游方僧说过:“开辟这条转经路的噶玛噶举派的大师专门找难走的地方,曲折的地方,要让转山的人吃苦。要想走好走的路,呆在城里得了,何必来这里受罪。” 他说:“这转山,不就和修行一样吗!那“行”字,原来的意思就是走路。” 我学习藏人,心里默默念经,排除杂念,只存着一个念头:坚持下去。 不知何时,天空飘下雨来。藏人没有任何雨具,也并不在意,依旧朝前走着。林间的雨时停时下,渐渐又密起来。我用塑料布把相机包护住。看见卓玛的被子在背篓的最上面,无遮无挡。便给她件一次性雨衣。 走得麻木,脚下不时打滑。几个小伙子看着我腰前的相机包,觉得是这沉重的玩意儿阻碍了我的速度。他们要我取下来给他们来拿。 我的行李已全卸下来了,再让他们背相机包怎么行呢。摆手说不用。 又过一段,小伙子们看着我脚下的登山鞋说是你的鞋太重了,不如换拖鞋走吧。 我带了双沙滩凉鞋,这样的路穿凉鞋好象更不会走。此刻那双早已沾满泥水,看不出颜色的高帮鞋在脚上越发显得沉重。时间长了仿佛和脚连在了一起,早已没感觉了。 藏人只穿军胶鞋,走起来轻便又不捂脚。泽西和大姐着布鞋。 我每回出来,好象不穿上,带上那些“户外”的东西,就觉得无法旅行。 真的该和转经的藏族人学学,他们的全部装备就是一路上吃的和用的。 只要看看带的行李就知道,我们城市人太过依赖外在东西的作用,却忽略了内心。忽略了行走的真正意义。 游方僧写过:“周围的很多人都丧失了与广阔粗野的风景打交道的缘分,甚至失去了走路的本能。他们中间有勇气的人,也必须把越野车、双向透气内衣、登山皮靴、生火的设备、野外生存手册当作保护自己的盔甲,怀着傲慢而恐惧的心理穿越森林。他们把行走的过程叫做“旅游”,他们在人家的村寨里探险,他们只知道山民是驮行李的背夫,他们从没有为山顶的烧香台添过一根柏枝,他们也不曾在雪山面前低头祈祷。” 很羞愧,我也曾是其中的一个。 如果不能做到,至少在观念上也要向藏族同伴学习。 在自然面前,只需怀着谦卑的心。
插图4:
 (敬畏自然)
两小时后,忽然听得后面响起骡马的声音。泽西欣喜的唤我:小王,你看,汉人来了。 回头,两匹装得满满行李的骡马正一步步下来,后面跟着两个戴鸭舌帽的年轻女子。 我有点激动。三天来头一回看到汉人。便跑上去问她们能跟着一起走么。 她们原来只两人,北京来的。年长些的女孩笑着说:走不动了是吧。 我说行李太重,又不好意思麻烦藏族人老帮我背。 她很爽快的答应一起走。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告诉我,她们七天就要出山的,然后去西藏。问我可以跟上么。 她们这是第二天。我想了一下。这样走是比较赶的,虽不是我本愿,但也别无选择。 跟着藏族人走了三天,我们比她们俩多走了一天,剩下还有五天,骡马帮着驮行李的话抓紧点应该可以走下来。 泽西帮我和马夫谈价钱。两个马夫都很年轻,头发卷卷的大眼睛男孩子说骡马驮不了再多的东西了,但他可以帮我背行李。
要分别了,我不知道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 鼻子有点酸酸的。眼眶发热。阿佳笑着做手势让我自己多保重。女伴们也很欣慰的看着我。 老大仍是笑着的。我问泽西,藏语谢谢该怎么说。泽西说你就说谢谢,他们能听懂。 天色不早,北京女孩们和一个马夫继续往前走了,藏族同伴们也要起身出发。 我请马夫给我们照了个合影。和泽西互留了通信地址。告诉泽西会寄照片给她,让她转交给同伴们。 他们要走了,我想起老大很喜欢我那个头灯,便从包里掏出来给他。老大推说不要,还是塞给他,我自己还有个手电。 我又拿了个小背包,把大部分巧克力,糖,牛肉干装进去,还有些常用药……, 这一别,再也见不到同伴们了,我不知道怎么表示心里的感激。 泽西说小王别拿了,你快走吧,记住跟着她们你可得走快点啊……。 和同伴一个个告别,说着谢谢。三天来的一幕幕仿佛又在眼前,我舍不得,心里很难过。 他们的身影在前方越走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插图5:
 (分别)
跟着卷头发小马夫往前走。他说今晚的宿营地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但到了那里,没有看到其余三人。马夫有些奇怪,说另一个同伴应该知道今晚住这儿,再往前的话取水就不方便了。 附近并无平坦可扎营处,我们又向前行一段,才在路边一棵大树下看到骡马和三人。 天色渐暗了。两个女孩已扎起了帐蓬。我往下走一段,也在大树底下搭帐篷。马夫忙着拴马拿锅做晚饭。 年轻的女孩叫卡夫,她喊稍年长些的:无语,你赶紧去整理一下内务吧…… 问了下马夫,从这里下去到河边需爬下去很远,密密的林子很快就要暗下来。本想洗个脸,于是作罢,一切从简。 看着天色,马夫说今晚会下雨。 我又挂不上内外帐的钩子了。无语叹着气来帮我,一边压石头一边看着我的帐篷说, 这能挡雨么。 两个小马夫忙个不停,很快就喊我们吃饭。 刚才听见无语好象在责备他们。原来是出来时他俩忘了买主要的蔬菜了。现在只剩下一点点。 好在明天就到村子了,小马夫轻轻说应该能买上些。 这两个马夫还是年轻啊,听无语她们说小的才十几岁呢。以前给她们的朋友做过向导,人是很好。 饭菜的香气一阵阵飘来,我的肚子咕咕叫着。 三天没吃饭了。真的是饿啊,看见米饭,眼睛都发绿了。 我们在温暖的火边围坐下来。两个女子在德钦买了很多吃的带来。 我感觉自己象头饥饿的狼。就是白饭也能吞下去。 马夫做了火腿肠炖菜。 无语和卡夫都不太吃肉,难怪很在意蔬菜没带够了。我一开始以为她们是素食者。她们说并不是,偶尔吃点鸡肉。 我的碗里有很多火腿肠,吃了两碗饭。我一直是个肉食动物。 几乎要打饱嗝了,夜迅速的暗下来。我问马夫这里到曲南通有多远,他说要翻过卢为色拉的垭口,然后下山,他很肯定的说,我的藏族同伴今天要走夜路了,应该还有三个小时左右。 这样的路,我很担心他们。如果先前不是为了我而停下喝茶,他们在天黑前肯定能到曲南通。 马夫们打着手电下去取水了。卡夫先去睡了。 我和无语在火堆旁烤火聊着天。 忽然听到一声奇怪的嘶吼,在漆黑安静的森林里很是恐怖,我大惊,问,是什么在叫? 担心是猛兽。 无语听了听:马。 安下心来。 大树很茂密,伸展着枝干,底下是山谷,被茂密的杂草树丛遮挡。夜里还是有点冷。 无语用汽罐煮了点果珍一起喝,准备得真够全的。 我俩聊着天。 她和卡夫已走过好多地方了。说是昨天从永支进来的,我才知道原来进山有两条路,永支过来比从羊咱走要快些。 无语说卡夫昨天状态很不好,她挺担心的。还差点要放弃转山了。今天倒没事了。 她本来无所谓转山,但卡夫想走,就一起来了,她俩还准备去西藏的哪个地方徒步,名字我没听说过。 马夫打来水后发现马往回跑了,丢下东西赶紧去追。 火堆里噼啪冒着火星,无语添了些柴。 今天真累啊,走了十四个小时的路。脚也走疼了。 无语烧了些水来泡脚,她还带了那种折叠的塑料盆。 小马夫气喘吁吁的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来马要跑回家去,他追了很久才追上,把他给累坏了。 我们和马夫说着话,讲到这里的林子里有没有动物之类的。 小马夫说,有啊,这里啥都有,刚才,看到它在下面,追马的时候,一回头,熊就在背后,差点没把我吓死,…… 把我俩听得呆住了,我似乎能感觉到黑熊正一步步向我们走来。 我感到一阵阵冷,抖着说,是哪种熊啊, 马夫说,喏,就是吃竹子的那种,我最怕那种熊了…… 我们笑出来,是熊猫啊, 化险为夷。 熊猫还是很可爱的,但没想到这里也会有。 又胡乱聊了一通,很久没说过那么多话了。 明天任务一样艰巨,早早回帐篷歇了。 马夫们就睡在我帐篷外,简单的毯子和塑料布。我不再去想熊的问题了。感到很安心。 躺下来的时候又想到藏族同伴,这会儿,他们是不是还在月光下辛苦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