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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凤凰游记

2007-07-16    

凤凰游记

湘西变成一处引人入胜的地方,十有八九该归功于沈从文,这位先生并非迎合人们惯常的猎奇心理,对放蛊、落洞、赶尸加以大书特书,却依靠几个水手和山大王似的士兵,把听故事的人弄的失魂落魄、心醉神迷。

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踏上湘西之旅的,并且拿定主意,沿着沈先生的足迹,自凤凰至泸溪,顺沅江而下,经辰州、桃源直抵武陵,最后由长沙返杭。一则是对《湘行书简》中意境的向往,再则是我一向把“在路上看风景”视为旅行法则。

五月一日到凤凰,先去沱江边走了一遭,只见满眼的背包客和旅游团,在鳞次栉比的吊脚楼前作蠕动状。我不禁皱起眉头,旋即自省也是其中一分子,便收起不快,到虹桥附近寻了家馆子,一面听船上的苗苗对歌,一面小酌。江风习习,腊肉的香味和芦笙的悠鸣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我忽然决定呆下来,像个本地居民一样,踏踏实实地消磨这段假期。

凤凰号称古城,实际拢共不过三百年的历史,由于地处荒远,也就免了历次运动的洗礼,保留了大部分老房子,成了物以稀为贵的典范。因而,雕梁画栋、斗角飞檐在这里随处可见,嘉庆年间筑造的四个城门亦完好无损,只是一部分城墙毁坏了,似有金瓯玉缺之憾。

我住在沙湾客栈,一个典型的家庭旅馆,像丽江一样,这里的每户人家都开客栈,有空床时就在门口立块牌子,写上今日有房。沙湾客栈的老板像个教书先生,写一手好字,吧台周围摆满了书架,任人翻看。我看他院门上的春联,笔力遒劲,内容则是父慈子孝之类;后来我发现大凡那些老屋门前的对联,都与孔孟程朱的遗训相关,这大约也是古城未曾绝嗣的另一佐证吧。

清晨,踩着青石板路走向东关门,早有一群人立在江边,专听那吊脚楼下捣衣之声,说来这也算是凤凰一景了。可以想见,第一个人发现此景应在不经意间,刻意去看的后来人则未免蒙上矫情的嫌疑。风景是无法预谋的,风景总在不经意间产生,这也许正是时下‘旅游’和‘旅行’的区别所在。

“要坐船吗,江上吹风很好玩哩!”

“去都罗寨吗,最大的土匪洞,还有篝火晚会。”

“先生,拿一个许愿灯吧!”

我一一拒绝,他们也并不死缠。后来有一队人扮成土匪模样,鸣锣开道,举着旗子,上书“欢迎大家到乌龙山剿匪”,又发小册子,路人绝倒。

跨过虹桥,在天王庙下的小摊吃上一碗肥肠粉,便一头扎进深深的巷子。很多人对巷子有一种特殊的偏好,我也不例外。去过海外几个地方,对巴黎的印像最深,原因倒不在于卢浮宫或塞纳河,实在是喜欢它的迷宫一般的街巷。丽江城里的巷子据说是那个木姓土司精心设计的,我试着走过,的确没有一个死胡同;拉萨的八廓街也是;凤凰古城却不尽然,我辗转于街头巷尾,穷尽各种可能,虽然多半是晕头转向地走回原点,在一个地方兜圈子,譬如总是不断地看到熊希龄故居或者贾氏姜糖店,但也不止一次在柳暗花明之际撞到一堵黑墙。

巷子对城市而言,委实起到放大的作用,对于凤凰这样的小城就更是如此。

走在商铺林立、万头攒动的巷子里是件累人的差事,当然如果你对苗族银饰、蜡染、手绣以及各色土特产感兴趣的话,那你就是到了人间天堂。苗苗做生意似与汉人不同,我曾看中一个小彩包,上面细密地绣一些花鸟,老婆婆喊五十,我说三十,她摇摇头,也没有再继续折中的意思。交易之余,偶有意外收获,走到朝阳宫附近,总要偷空觑一眼那个卖挂件的白脸苗女,至于像《边城》里翠翠那样的黑牡丹,也并不鲜见。

若想闹中取静,可以随时拐进某一条斜巷,虽然仅仅是几步之遥,却决然是两个世界。老人歪在椅子里打着盹,狗儿呆在一旁,大约是见够了世面,看到生人亦不叫。家家堂屋的门都是两重,一高一矮,摸牌九的人家把矮门关了,单把高的那一重打开透气,路过的人就听到里面牌九撞击的声音,于是驻足,凝神看那窗棂上的雕花,或是仰头望望被青瓦勾勒得狭窄的天空,这时光便有一种错觉,仿佛时间仍然凝固在沈从文的少年时代。其实,就是这样的小巷,除了孕育出沈从文、黄永玉这样的大师,也熏陶了陈宝箴、熊希龄这样的政治名流,当然,还有陈渠珍,这位湘西的统治者,他的传奇经历可以写成一本大书。

饿了的话就仍到城边的巷子里觅些吃食。家家小店门口都挂一排腊肉,摆些新到的山货,诸如锦鸡、獾猪、穿山甲之类。血粑鸭、苗家酸鱼则是桌上的常见之物,把鸭血和在糯米里作成米粑,再同切好的鸭肉炒在一起,便是湘西人津津乐道的血粑鸭,我在菜场里恰好看到了制作的全过程。菜点完了,店里的伙计并不劝酒,想喝酒的人就踱到柜前,在苗家米酒、老烧或者猕猴桃酒中挑上一种。接下来,厨子们大抵动作麻利,食客们也自不含糊,或款斟慢饮,或大快朵颐。酒足饭饱之后,喝杯凉茶败败火,略歇一歇,然后继续扮演那走街串巷的角色。

凤凰并非没有山,整个沱江就在两山夹峙的峡谷里。在一些仄仄的巷子尽头,往往已经到了山上。站在高处鸟瞰全城,只见一片错落有致的屋檐,在黄昏的余晖中冒出炊烟,远处的万名塔和古城楼则在烟气中摇曳着。于是复又一溜烟跑到江边,和众人挤在一人宽的小木桥上,或者趴在城墙头,看小木桥上的人流,盼着往来交错时有人能够掉下去。

我便终日在这街巷里游荡着。

临走那天,又一次来到高处,望着那一片屋檐,想到里面藏着的那班-安然自足、专心享受岁月的人,我知道,我那以凤凰人自居的企图不算成功,作个当地人谈何容易,我不过是呆了六天罢了。

然而,在杭州呆了十几年,又何曾觉出自己是个杭州人呢?没有心灵的宁静,在哪里都是过客。

还是收起心不在焉的浮躁,踏踏实实地作个杭州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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