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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转](游记)敦煌之行—离骚之痛

2007-07-16    tzblog.com

一,

我压根儿没有想到,炎炎七月里,会有强冷空气抵达嘉峪关。17号傍晚,随着疾卷的冷风,关里关外断断绝绝地下起了小雨,温度起码下降了十五摄氏度。清晨,风慢下来了,小雨继续,行人稀少,看着湿湿的街道,和道旁那些青青郁郁的树,以为是深秋的南方。对来自浙东,只穿一件短袖T恤的我,这变化实在太突然了,哪能一个“凉”词了得,简直是“索索发抖”。但想到只要往西走出雨区,天一晴,就会很热,我就熬着没去购衣,免得途中多出衣服成为累赘。

18日上午9点,我以赶紧逃离寒冷的心态,在嘉峪关汽车站上车去敦煌。由于嘉安高速基本上在原路址上修筑,车子傍着它开,时而拐上原路,时而临时改道,加上雨后泥泞,一路慢行,一路颠簸。戈壁滩上飘着微雨,远方的天空全是造型多姿的乱云,昔日丝绸路上的繁华彻底沉在黄沙下,我甚至怀疑这里是否真的曾经产生过辉煌和文明。这就是著名的河西走廊,南是祁连山脉,北是黑山,目光过处,尽是沙漠戈壁。经玉门镇时,遇上大雨,看见一些买东西回家的人都没打伞,赤着头不急也不跑。我想是不是干旱惯了,人家都不备伞,有这样的大雨到来,喜之都来不及,哪会顶伞拒雨。我一直以为西北的天空是天天狂沙漫天,暗无天日,即使下雨,也是黄浊浊的泥沙雨。特别是前几天列车经过张掖时,遇上一场厉害的沙尘暴(当夜中央台也报道了),那昏天黑地,细沙如针无孔不入的场景,更固执了我这种想法。不料,过了玉门镇,雨止转睛,天空格外明朗。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沙漠里也会一片清明,与南方暴雨后的晴天一样干净。

接近安西时,一段低洼处的道路被水冲塌,堵车达2个小时。到安西后,安西到敦煌的高速也自去年下半年开始在原址上修筑,至今没完工,所以客车向西北拐到柳园,再朝西南折回敦煌。安西到敦煌94公里,而到柳园70多公里,柳园到敦煌又是130公里,这样就多走了100多公里。结果,从嘉峪关到敦煌往常只需8小时左右的路程,这天开了12个半小时,连司机也说没开过。

对于我这个无所事事,初次漫游到此的人,倒是没有丝毫的焦躁和烦闷。虽然我心向敦煌,但在这平静的戈壁上多呆些时间,用望远镜多看几眼荒芜的戈壁滩,明亮的疏勒河,青灰色的祁连山,实在是大饱眼福的人生快事。独行的惆怅使我默默诵着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想起前些天经过的“渭城”,今天的“朝雨”,一路上不少的老柳树,又接下来要到的“阳关”,这除了实地感受那份诗意,感受那份似曾熟悉的新鲜,及此产生的激动、感慨外,我连好好思考都来不及,自然没有堵车和慢行带来的烦闷。我还幻想着,今夜就困在这戈壁上呢。

到达敦煌已经傍晚9点24分,敦煌的日落是9点3分。从柳园到敦煌的一路上,正好看到了日落的整个过程。空旷的大地和天空,使掩映在绿树丛里的敦煌市区显得缈小,那范围仿佛只有江南一般的繁华小镇大小。而落日特别气派,让我不自禁地想起武打小说中对大漠落日的描写,令人心魂激荡。这时,有朋友在短信中告诉我,整个台州笼罩在台风雨中,正一片黑暗。

我又是庆幸自己,又为家乡的人们担心。恍惚间,有一种身在世外之感,想起了儿时在烟壳上见到的两个仙女漫舞升天的景象,一下子变得亲切而现实,以为足下这块土地就是天堂,而“飞天”也真有其事了。

二,

我也没有想到西北的夜是宁静、安谧的,原以为治安会不太好,却不料,所见所感比去年也是这个时间所走的东北几个城市更加秩序井然,也许这里人少好管理的缘故。

敦煌与嘉峪关一样,街道整洁,空气新鲜,绿意盈盈,这不会仅仅是雨后的缘故吧。对于生长在四季绿色灌目的我来说,也不得不承认甘肃西部几个城市的环保、绿化做得相当出色。比如,嘉峪关市区里的每条大道两侧都种了双排的树来防风沙,还定期灌水。虽然城外的狂风飞沙实在厉害,从城外回来,会尘沙一身,但走在城里,绿树掩映,还是给人江南之感。我不清楚这里的人们用了多少年的努力才搞得如此,但能肯定的起码有两点:一是政府持续以绿为重;二是绿化所付出的努力比南方多许多倍。

我想:高楼多少是城市富裕的一种外在标志,银行多少是城市富裕的一种相对内在的标志,而这一切并不能决定城市的文明。城市的文明更在于城市的环保和绿化。这环保和绿化不是做个一朝一夕给检查团看的,不是为了得个“卫生城”,“文明城”,而是市民和政府在每一天都能做到,做起来适合人来居住的。我曾经与朋友们戏说:公共厕所的多少是城市文明最直接的一种体现。当然,公共厕所是环保和绿化中的一部分。

当夜,我下榻在敦煌长途汽车站斜对面的西域宾馆,打开电视,正巧央视四台在播放月牙泉的节目,关于它面临枯竭,目前正采用人工回灌渗水治理,为月牙泉“输液”。我也顾不得劳累,认真地看了起来,决定明天先看月牙泉。而后,我打开手提电脑记录一天的行程和感受,此时,已过午夜一点。

第二天6点,汽车站(长途汽车站偏北斜对面)附近开始热闹起来,推车摆摊的,有卖早点,有卖水果。我去寻车时,的士司机告诉我跟散客旅游团合算又方便,上午去莫高窟,下午去月牙泉,一天车费才30元。想想真是便宜,我也没别的想法了。我在车站隔壁吃了早点,在超市买了两包“麦香牛奶”、两瓶矿泉水,就在对面的一个旅游公司等7点半随团上车。

上午烈日炎炎,我走了莫高窟。对于莫高窟,我的感受是复杂的,无法确切的用哪一个词来描述——辉煌?破败?遗憾?骄傲?谴责?------我不是艺术家,也很难真正体会她的伟大。我更不想人云亦云。

中午回城区,吃饭自理。我在车站边吃了一顿拉面,这也是我来西北十来天,第一次吃拉面。在全国各地到处有挂名“兰州拉面”的,说明“兰州拉面”的名气确实大,可我在兰州呆的几天里,也没吃拉面。在家乡时,我倒是喜欢吃拉面,那些开店的除了有真的来自兰州,还有来自四川的。感觉中,真正的西北拉面调料很辣,我受不了,而我更喜欢白煮的牛肉,所以这几天里一直吃的是米饭和牛肉。这些年来,时常吃酸菜鱼,喝它的汤,对于一个台州人来说,也算得上不怕辣了。可就是这顿拉面,我反复提醒店家别放太辣了,结果还是辣得无法入口。吃面的时候,我听到边上有游客提到一个新鲜的名称,说是敦煌最有名的拉面是两家“驴肉黄面”,还说那两家是师傅与徒弟,这倒是提起了我的胃口,但我的性格不喜欢化心思去打听,只好随缘了。

因为高温,下午三点才去鸣沙山月牙泉,旅游团顺路经过雷音寺,雷音寺香火兴旺。

进入鸣沙山,烈日当头,上烘下烤,格外炎热干燥。穿过两个小湖(为月牙泉“输液”的),就见到沙丘边有几种接待游客的方式,如骑骆驼登沙丘,滑板滑沙等等。我对这些没有兴趣,远远看见月牙泉和它边上依着沙丘而筑的高大的月牙亭,我就直奔月牙泉。在沙丘环抱之中,那汪亮亮的一潭,酷似一弯新月,泉边用矮矮的疏疏的栅栏围着,内弧的泉边长满了葱郁的芦苇,但泉水甚浅,浅得令人忧心,不见有鱼。在这样的烈日下,在这样的漫漫沙丘间,仿佛它们都对这口小小的泉虎视眈眈,瞬息之间泉就会有干涸的可能。

我绕着泉走了一圈,可能我来得早,泉边只有我一人。我静心地数着脚步,内弧380步,外弧437步。当时3点半也没到,正是这里的白天最热时,我不停地喝着矿泉水,但唇还是干裂出血。裸露在日光下的皮肤处处发疼,有起泡的可能,等回城时,得上药店买甘油涂上。在沙里走,有趣的是,灌入鞋里的细沙,并不硌脚,而是十分舒爽。

我从月牙亭的西侧上山,坡度很陡,约有五十度斜,明知道上坡直走很吃力,容易摔下来,但沙丘绵绵,相信摔下来也不会伤着。为了丈量,我就直走,用了188步。实际上,我每一步迈大,但踩下去都会往回滑小半步。我歇了三歇,才爬上如刀的山脊,汗几乎来不及流出来就干了,只感觉脸上烘烘的烫。看我气喘如牛的样子,上坡途中遇上的两个小男孩一边往下滑,一边嘲笑我的傻样。山脊上没有风,外边是目光也越不出的浮着白光的沙漠。太阳就在头上,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太阳如此的近,如此的烫。这时,我才产生了一种畏惧。如果身陷这样的沙漠,我能坚持多久,猜想如果没有水,又裸露曝晒,绝对熬不过中午前后的五个小时。

我不敢往西没游客的地方走,就沿着山脊往东走。将近游人众多的地方,我冲下坡,但不敢直冲,怕摔得翻跟斗让人笑,也不敢放开速度,只是绕着S形,又控制着速度,还停留了好几回。在沙坡上,我见到了几种沙生植物,其中有一种像海中的小珊瑚树,叶子似针非针,叶柄到叶尖几乎一样粗细,绿油油的,深入沙中的根茎十分水嫩,感觉比豆芽菜还嫩,令人惊奇。这与干旱地区的女子长得要比雨水充足地区的女子漂亮,也许有着同样的道理。

很多人可能是冲着沙鸣而来,他们在沙丘上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玩。有人说,今日无风,听不到自然的沙鸣,只有成群的人同时从坡上往下滑才能听到。我没有去滑沙,也没有听沙,因为我对沙鸣没兴趣,感兴趣的只有这个纤弱而不屈的月牙泉。而月牙泉给我也只有不安和忧虑了,虽然表面上看她还是盈盈动人,知道底细的,明白她已很勉强,仿佛经过妙手化妆的半老徐娘。也许终有一天,在四周黄沙的重重逼迫下,她会自然干涸。而这,却是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事。

五点半,我就怏怏回城了。

三,

西北行之前,我曾在东海的大陈岛上呆了几日。这些年里,无大人管我,我也自由散漫惯了。对许多东西,许多人和事看明白后,令人敬畏的,已经没有。我知道,生命中失去了敬畏,无人管束,极易走极端,狂猖自大,成为罪犯、疯子。于是,每个暑期,我总要去岛上与大海相对几日。那里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纯粹是为了那险不可测,令人敬畏的大海。当我面对大海,特别是暴风雨中的大海时,我才会产生极大的敬畏,好好思考生命的珍惜。

西北之行的念头产生于一瞬之间,本来计划这个暑期走海南的,但一忽念,想比较一下大漠戈壁与大海,就欣然独往了。

前两天,车子奔跑在戈壁滩上,我看到的是平静。大概因为,它是一片实地,有踏实感,不像海会一下子把人吞没,连思考和呼救的余地也没有,更多的时候,尸骨也找不回。另外,戈壁滩并非寸草不生,而是零零星星地散落着一些生命力极强的草。这些看得见有生命的东西,让人亲切,让人感觉不到死亡之寂静和可怕。

但当我站在鸣沙山上,面对浮着白光的无边沙漠,心灵才深深地产生了一次颤栗——沙漠真的可怕,与大海一样就是死亡。然而,没想到的是,这西北之行,还会有比沙漠和大海更令人敬畏的东西出现。

如果说,以前阅读彭加木和余纯顺,只是侧重探险性的兴趣和对顽强性格的敬佩,根本没有真正去思考恶劣环境的令人畏惧,那么,当我站在罗布泊边沿,面对浩瀚的,不见点儿绿色,在烈日下蒸笼一样腾着水汽的雅丹地貌时,才真正明白这里才是死亡的宫殿,这里就是阎王的地盘。

虽然一到敦煌,就觉得外国游客特别多(西北往回走,经过西安,才知道看兵马俑的外国人更多),在街上到处都是背着旅行袋的外国青年,但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与他们结伴而行的缘分。

头一天下午,从月牙泉回来,我就去旅行社办了第二天去阳关和玉门关的手术,付了全程车费130元。接待者只告诉我第二天上午7点半出发,别的什么也没说。我不知道同行的会是些什么人,会有几人,以为与去莫高窟、鸣沙山一样游人甚多。

20日一早,那位50岁光景,国字脸,戴墨镜的司机也只告诉我,今天所去地方的服务区东西很贵,自己要多带些。我以为准备了两瓶(一大一小,大的是五斤装的)矿泉水,三袋早餐奶,足够应付一个上午了,哪怕午后回城迟一些。我根本不知道,要去的两个地方一个西北,一个西南,虽然方向不同,但中午不回城,路上也没人烟,自然没东西可补充。而同行的三个外国青年比我还糟。这其中的疏忽,是该责怪自己没多去问问呢?还是旅行社的工作人员有责任?

7点15分,我戴着头一天在莫高窟服务区买的绣着“敦煌”两字的灰白色圆檐布帽,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小塑料袋,除了吃的,还有数码相机和三十倍(在兰州买的,卖者说是五十倍,我猜想只有三十倍)的望远镜,在旅行社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上了一辆改装的商务车。车中间已经坐了两位漂亮的姑娘,一看就知道:左侧那位亭亭玉立的是典型的法国女子;右边那位秀气典雅,戴着近视镜的是日本姑娘。那位戴墨镜的司机正搬了两个大西瓜到车上,他让我坐副驾座,然后,去招呼一位正过来的小个子男旅客坐到后排去。小个子年纪与我仿佛,小脸盘,可能理过没两天的胡子又微微冒黑,我开始以为他是韩国人。后来才知,他也是日本人,但与那位日本姑娘不熟。

车上,只有那位日本姑娘(正留学北京),会日语,会英语,会比较流利的普通话。法国姑娘和日本男子不会汉语,日本男子也不会英语或法语;我根本不懂外语;司机算是个本地人了,儿时就从东北过来,连普通话也说不好了。于是,五个陌生人,不伦不类地组成了一个有趣的团体,那日本姑娘当翻译。

就这样,我们的车子7点半准时奔驰在去玉门关的路上。这时,司机才告诉我们,此行向雅丹地质公园,有190公里,经过玉门关遗址时,只是歇一下脚。这一路上,眼前只有辽阔无边的大漠,公路狭窄,只可供两车交换,路上极其冷清。我们一路上遇到的车,总共不过十辆。出城不远,沙漠里能见到刚从沙里冒出来的茵茵小草,成片的,像南方秋收之后的田地。司机说:是前几天下雨的缘故。我想:要是多下几天雨,这里也会一片持久的绿色。沙漠与草原,只不过是几场雨的区别。草原是沙漠的前身,而沙漠是环境恶化后的草原遗址。当然,我也明白,这里的老天极吝啬,就是几场雨难送。

玉门关遗址,只留一个方形大土墩,那土墩应该是二千年前夯的吧,四周是坑坑洼洼的盐碱地,生长着一丛丛矮矮的绿色植物。有一种长刺的,叶圆而小,就是骆驼刺。遗址上还没别的游客,我们四人站在东北面的小土坡上向四面瞭望。坡北面是一块绿洲,长着青青的芦苇和什么的,面积有好几个足球场般大,中间一个小水洼,浅浅的。我听见鸟鸣,用望远镜仔细搜索。首先发现洼中间绿色植物稀疏处,有一只灰色大鸟静静站着,扭着长脖子望天空。鸣声来自上方的某个位置,似乎很悲伤。我又搜索了好一会,才发现有一只鸟在空中盘旋。我把望远镜让给他们,那个日本姑娘看到水中的鸟后十分欣喜。

对三个外国人来说,我是这片国土上的主人,我试图与他们交流有关玉门关的历史文化。我想从“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诗句,打开历史和文化的话题,让他们了解中华文明的悠久,由此,我也与他们好沟通,熟悉。但那位日本姑娘并不清楚这诗句,根本无法翻译它,无法理解它。另两位更是语言不通,只好作罢。我的努力失败了,于是,这个小而不能算小的团体继续着表面的存在,而内心深处,依旧陌生。我这时才懂得语言的隔阂,才是最大的陌生。

我们离开玉门关遗址时,那只水中的鸟还一直伸着长长的脖子望空中的伙伴。那悲伤的鸣声继续在空荡荡的关外轻轻回荡,在我的脑子里轻轻回荡。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孤单,仿佛是对某种东西渐渐消逝的哀歌,又像是对某一种东西存在的不满,在我的内心里是一种历史情结。

四,

大漠里的太阳很毒,在我眼前出现得快又消失得快的,是海市蜃楼。我只看见那一片片水汽形成的湖,并没见到更幻妙的物体出现。我小时候就看穿了这个,因为我家边上有个飞机场,每年国庆节前,大人们要把机场边上人一样高的杂草给割掉。我跟着去玩,站在飞机跑道上,在中午的阳光下,就能看见跑道远处升腾不止的水汽,仿佛那底下有个大湖泊。

在路上,令我不解的,就是路中间时常出现一堆堆碎玻璃。司机告诉我,那是汽车的挡风玻璃被卷起的砂石打碎,这是最常见的事。我后来留意每一辆汽车的挡风玻璃,果然,每辆车的挡风玻璃都没有完好的。

进入近3个小时的手机无信号地区,就到了罗布泊边沿——雅丹地质公园。时间已经11点多了,在地质公园里,我真正的没见到一根绿色的生命。那些似乎被梳理过的一个个黄土墩,形状各异,大小不一,大的有如一个城堡,小的只如一尊兽,但方向一致,摆在大地上,极其壮观动人。当初看到老谋子《英雄》里的那个背景时,还以为是电脑设计的,原来是在这里拍摄的。

我以前也看过一些别的种类的国家地质公园,但它们都是丛林覆盖,高峦叠起,使眼界难展,从没有如雅丹这块裸露的地表给我的视觉冲击力大。我独自跑得远远,爬上一座高高的土墩向四周瞭望,它辽阔,粗犷,雄壮,豪迈。脚下的沙土,土黄色与灰色相间,像是水泥浆流过粘在一起。有些地方表皮一片片龟裂欲出,看上去很松,去拉一拉才知,它们粘在一起,很牢固,土片更是坚硬如瓦。我不相信这些土墩是千年的风沙蚀成,怎么看土墩之间的低洼处都像河床。我宁愿相信它是一场刮地三尺的洪水冲刷而成,但这辽阔无边,又怎么可能洪水覆盖呢?如果是,那得是一场多大的洪水啊,难道是《圣经》里记述的上帝为了惩罚人类而发的那场洪水。

走在死静的土墩间,踩着那些被晒得滚烫的细石子,仿佛置身在在一个巨大的开火的炉窑口,闷热难挡。幸好,昨夜和清晨都擦过甘油,皮肤和唇都还能忍受。这时,人的内心会暂时没了都市里所有浮浮的欲望,只有对生命最基本存在的思考。

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巨大,这不是什么洪水这种幻想而起,也不是什么神灵或鬼魔,而是干旱、炎热和没有绿色没有生命的静切、空旷、荒凉引起的。如果史前的荒芜都像这里一样,我不相信生命会诞生。它使我想起一些图片介绍到的火星上的环境。但愿外星生命到地球上探索时,不是降落在这里,不然,它们会得出地球上已经没有生命,只是曾经有水的结论,因为地表像是被水流冲刷过。

离开雅丹返回,越过玉门关,折向60公里外的阳关。路上,饥饿已经强烈地压迫我了,牛奶还有一袋,矿泉水只剩一小瓶的了。这时,我不好意思再拿牛奶,因为我已经发现,除了日本姑娘手中还有半大瓶的水,别人什么吃的喝的也没有了。我总不能独自喝,让他们以为我还有东西也不送给他们,以为我这个中国人真小气。我想把牛奶给别人。可只有一袋,能给谁呢?司机肯定也在承受饥饿的负担了,因为他这时不停地埋怨,清晨带的两个西瓜,上午经过玉门关遗址时就被熟人拿走了。

到达阳关时,周围有农庄,我们正笑着看一群游泳的孩子光着屁股从水里爬出来。司机问我们要不要吃饭,我想吃了再走,还可以到农庄里买个西瓜什么的。可司机又催着时间紧,下午还得看古城什么的,又说这里的东西很贵。那个日本姑娘一翻译,三个外国人一嘀咕就说回城吃。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真是“西出阳关无故人”,我们骑着马踏上阳关遗址,看阳关外黄沙漫漫,水汽遮天,不着边际,我甚至怀疑前面是不是大地呢!那个法国姑娘因为语言不通,一路上怕生似的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与日本姑娘说点什么,可一骑到马上,就显出辣性了,自个儿玩起马术,夹着马在沙地上狂奔。我没想到她会这一手。

从阳关返回时,那个日本男子饿得坐不住了,嘴唇发干,面色苍白。我不好拿喝过的水给他,终于拿出那袋牛奶,可他说不能喝牛奶。司机只好说,我们抓紧回城吃饭。经过古城时,按规定也要看看。车子在门口停下,那个日本小伙子捂着肚子躺在后排不起来。我说:“我不看这里的复制品,你们要看快下。”那个日本姑娘疑惑地看了看我,仿佛以为我这个中国人不进去,那这个地方不是不好玩,就是骗钱的了,就对那法国姑娘说了句什么,她们也不下车了。我对司机说:“那就回城填肚子去。我请客!”

司机说:“那就吃面去。”没想到,真有缘分,事先没招呼,司机就把我们拉去吃到了正宗的“驴肉黄面”。这时,我才知道一直被我误以为的“韩国男子”,是日本人。我让店家给每碗多加驴肉,才9块钱一碗,真爽。自然是我请客,那个日本男子明白后,朝我连鞠二躬表示感谢。我忽地闪过一念,要是小泉首相朝我们中国人也这样鞠二躬,我们还会有什么不能谈的呢?

席上,我们合了影,还知道了那位日本姑娘叫松本雅枝。说实在,我一路上藏着一个问题想问她,这时终于说出了:“现在,中国内地青年反日情绪很高,你单行在中国内地,特别是一个女孩,不怕吗?”松本雅枝尴尬地一笑:“有时,我也说自己是韩国人。”

分手的时候,已经是五点钟了。一天晒下来,我没有在沙堆里陪彭加木和余纯顺,但已经成为一个“非洲人”了。

第二天,我继续向西,往哈密去。巧的是,又与松本雅枝同路。

原载于《西部文学》、〈〈商都文化〉〉、文集〈〈百合心〉〉

转自:http://zyql.tzblog.com/user1/zjaclw/archives/2007/73961.html35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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