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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敦煌掠影-旅游游记

2007-07-16    100mf.cn

一

敦煌,老早就是我心底深藏的向往,总觉得它与我有着浓得化不开的前世夙缘,每念一遍这两个字,都像时光回转了数千年,灵魂儿全飞到了古老的河西走廊。
对我而言,敦煌,一直是华丽的代名词。当我还是个无知的孩童,对于美没有任何概念,却在第一眼看到《丝路花雨》中的敦煌舞蹈时,便在心中种下了一颗优雅堂皇的种子。从那时起,我就直觉到了它令人目眩神迷的无穷魅力,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敦煌莫高窟就是中国艺术史上最辉煌的一页,恰如历史上最辉煌的朝代——唐朝,一样的华丽,一样的博大,一样的在古往今来的世人心中,刻下了最无可替代的印记。
所以这一次到敦煌,我是纯粹的奔着莫高窟而来的。

二

来到敦煌市,已是下午。尽管西北的太阳下落得很迟,但要参观莫高窟也已经不够时间。一直满心期待的我,不免有些失望。
这时,旅社的人极力鼓动我们先到敦煌的另一个景点——鸣沙山。
曾有所闻,此山沙鸣可如雷响,其名声亦如雷响,不免好奇,于是成行。
一进门,迎面就是一群大大小小的骆驼,一批牵着骆驼的“工作人员”早就盯上了我们,极力渲染着路途的遥远和辛苦,非要我们骑上骆驼不可。
因着对丝绸之路商旅们的好奇,我们花了些钱,骑上了颠簸而行的骆驼,排入连成一线的队伍中,在那些“工作人员”的吆喝声中,走在了沙漠上。
理想中的沙漠之行,背景总是残阳如血,新月形沙丘连绵起伏,我们,就走在沙丘上对比强烈的明暗分界线上,与晚霞一道走成了金红,走成了画框中一首神秘荒凉的诗。
可是,当我们骑着骆驼,夹在熙来攘往的驼队中,走在足迹层层叠叠的黄沙上,却常被一路上不时闪出的摄影师吓一跳。他们举着相机,不由分说冲着你就是一连串刺目的闪光,口中还一劲地叫着:“快照留念,照不好不要钱!”
我一边闪躲着没有任何预示的闪光灯,一边在驼背上左摇右摆,前仰后合,唯一感觉就是滑稽,说要体会沙漠之行的诗意和古趣,根本是空想。
来到一座巨大的沙丘脚下,我们终于停了下来。沙丘脚下一块简陋的木牌告诉我们:这就是鸣沙山了。
这里,人与骆驼拥挤着、喧闹着的这里,竟然是有名的鸣沙山么?我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一直以来,我总认为沙漠象征着荒凉和凄苦,但此刻我朝四周张望,发现这里的热闹和所有的旅游景点如出一辙,它无论如何也不能符合沙漠给人的一贯印象。要领略沙漠真正的风情,也许还得到塔克拉玛干的深处去吧。
人们说,不登上鸣沙山顶,便看不清月牙泉的全貌。我们抢在夜幕降临之前,艰难地爬上了沙山顶,却发现鸣沙山的重点景观月牙泉,俨然成了此地的陪衬物——来这里的人们大多只是冲着沙鸣而来。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干燥的凉风拂面而来,这里的沙子早已散失了能作雷鸣的热度,可是仍有许多游人沉醉在已经毫无意义的滑沙运动中。
背对着夕阳,我终于看到了著名的月牙泉。
这是一湾神奇的池水,静静地卧在鸣沙山下,守着绕堤的垂柳,千百年来风沙侵袭,一步一步地逼近,却始终没能吞噬了它。然而,于今日的尘世喧嚣中,月牙泉的妩媚典雅和温情脉脉,不得不一再退让,黄昏下,竟现出些许秋扇见捐的凄凉。
听说这月牙泉原是地下河,在流经鸣沙山底的时候,因山下岩层的构造特殊才渗出了这一泓宛如新月的清泉,如此,鸣沙山才得以有此沙水共存的旷世奇观。可惜的是,由于近年来频繁的人类活动,这月牙泉正日渐退化,也许不远的将来,它便要远离人间,回归到深不可见的地下河去了。
立在高高的沙山上,身后远远的一例是连绵的新月形沙丘,是一望无垠的沙漠,真正的沙漠;而眼前却是热热闹闹一座鸣沙山:游人,络绎不绝,驼队,川流不息。
在日落前,租赁滑沙板和骆驼的人们依然忙着做成最后一笔生意,游人则肆意地挥霍着几十元门票买来的最后几分钟的快乐。对于景区内,到处散落着的纸屑和矿泉瓶,随处可见的骆驼排泄物,空气中依稀可辨的腥臭,对于鸣沙山后那日渐逼近的危机,对于那一池泉水的无奈与悲凉,谁都无暇理会。
我捏着手中60元的门票,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上面月牙泉亮丽柔情的影像,无法相信,它竟成了一个迎来送往、强颜欢笑的风尘女子。一时间,我只能联想到北京的圆明园,亚历山大的图书馆,唯一不同的是:蹂躏它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自己!

三

因着鸣沙山的际遇,我对急功近利的敦煌人有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我实在害怕那一直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莫高窟也遭受了同样的荼毒。
第二天早晨来到莫高窟门前,一看到街道上与鸣沙山山门前并无二致的地摊陈设,我竟有点踌躇了。
这里,也有一路挂过去的飞天,也陈列着并不精致的观音佛像,也摆满了廉价的工艺品。所有的一切都让我不寒而栗,深恐自己是掉进了可怕的梦靥中,无法清醒。
还好,入得门来,走过一道石桥,便置身于一个树木参天,荫浓清寂的园林中,让人只觉得三危山下一片静谧。来的人虽多,却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行走的脚步,降低了说话的嗓音,唯恐惊动了什么似的。无它,这里是隐隐透着一股沉静深厚的文化气息,象是古老的释迦遗风依然守护着这一片远离尘世的净土。
一直悬着心的我,不由轻轻舒了口气,这毕竟不是普通的莫高窟啊。
为了保护洞窟的彩绘和文物,根据规定,游客只能参观十个洞窟,可是,跟着讲解员一路走马观花地看着,欣赏着,单单这十个洞窟也足足费了我两个多小时。
从前的我,在历史课本,美术资料上也见过几幅迎风飘举的飞天像,那时的我已经完全不能抗拒敦煌壁画的吸引了。而今日所见,远比这些飞翔的天女博大精深,毕竟,她们不过是佛国乐土中一点婀娜的点缀和装饰,她们填补的也不过是敦煌艺术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而已。敦煌真正的精粹,是在那些已经流散到国外的佛经典籍、资料文献,还有那数千个洞窟内搬不动、移不走的自成一体的美好的佛国净土。
现在,这些虛幻的“净土”世界,带给了我视觉上的巨大冲击。我就像是一个从大山沟里走进城市的人,各式各样异彩纷呈、新鲜明媚的图像如排山倒海般地涌入我的视野,第一次,我真正体会到了“目不暇给”的感觉。每置身在一个窟内,你都会觉得其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值得细细观察,每一个细节都应该慢慢品味,每一道纹理都需要好好研究。上千年的时间空间,会在你凝视着这些壁画和雕塑的那一刻渐渐淡去,留下的只是你与美的直接对话,只是你对善的心领神会。
在众多保留下的雕塑和繁复的壁画中,数量和质量都以唐代为最。其雕塑姿态的雍容娴雅,神情态度的端庄祥和,以及衣饰的高贵华丽,都是其它朝代难以与之比美的。最难得的是,它们脸上都含着一朵浅浅的微笑,人们都说,那是因堪破红尘大彻大悟之后,心神寂灭,有的只是对红尘中众生苦恼的悲悯和怜惜,所以那笑才会如此慈悲,如此淡然。壁画方面,其线条流畅,画工精细,构图宏伟,同样没有一个朝代能出其右。
可是瞻仰过各个朝代的作品后,一直仰慕大唐遗风的我,如今却更为偏爱魏晋前期的作品了。
从这个时期的塑像身上,我还能依稀看到印度佛教艺术的影子,他们全都像印度的苦行僧似的,身形瘦削,且衣饰简单朴素,像是向世人昭示修行的坚忍和毅力;他们的脸上略带愁容,又像是替俗世的人们承受着人世间所有的苦难。感觉上,它们要比唐代的佛像少一些高高在上的味道,至少,我们可以于此看到佛的艰难,领略到佛的坚忍。这时的佛,更具有一种特殊的感召力,像是时刻提醒着人们: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说到壁画,魏晋时都只有些简单粗糙的线绘,用色也相对单调和呆板,再加上年代久远,上面的人物往往只留下了一些大意,画面上不多的用以装饰的花草,画工也并不细致。它们叙述的故事往往与道教的地狱鬼神,与印度婆罗门教的阿修罗、罗刹纠缠不清, 有趣的是,它们的内容大都在强调着人生的善恶因由,创作者也许就是通过这些,劝人从善信佛。
想想唐朝的洞窟,几乎每幅壁画上总是鲜花满天,祥云盖地,精舍俨然,仙乐飘飘,一派祥和,画师们极尽所能,为的是向人展示佛国往生乐土的无忧无虑,以吸引更多的信众。可是,为了突出佛法的无上庄严,他们在佛祖和众菩萨甚至是飞天身上,都缀满了让你眼花缭乱的缨络,极尽了修饰之能事。画面中,表面上其乐融融,而事实上,这所有的一切,无非是为了突出那个独一无二的、让世人顶礼膜拜的如来佛祖。这时候,释迦已经不再是一个发下宏愿,普渡众生的慈悲尊者了,它更像是一个高据云间,永远维持着自己无上尊严的偶像,缺少了一些贴近民众的亲和力。它们给我的感觉,都不过是些贵族化了的、美丽堂皇的骗局而已。
跟这些堂皇的唐代作品比起来,大多数都会说,魏晋人的构思不够精巧连贯,工艺失之稚嫩粗糙,有时甚至会表现得有些许笨拙。不过,恰恰是魏晋这些关于天地人三界的最原始的幻想及描绘,才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思想最真实的反映。魏晋就是这一点朴素吸引了我。它们的美,就在于它们没有太多的贵族化的修饰,没有给我一种高高在上、凌驾于万物生灵之上的偶像的感觉,它们所拥有的是一种亲切的平民化的美。
待我从幽暗的洞窟中出来,我无法即时整理自己如潮的思绪,更加无法用言语恰如其分地表达自己,只觉得心中海潮澎湃,千言万语在腹内翻腾,但是,也唯有缄默。
走在莫高窟的围栏外,沐浴着浓荫下特有的清凉,我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经过了净化,似乎都可以焕发出神圣来了。

四

离开敦煌的时候,是在远离敦煌百来公里的柳园坐的火车。小小一个柳园,竟也是东西来往的每列火车必停的大站。无它,皆因这儿有个著名的敦煌。车站虽小,设备却也颇见现代气息,难得的是连洗手间也宽敞明净,颇上档次。因着这个车站,因着这些单冲敦煌而来,不得不取道柳园的游客们,附近冷冷清清的街道平添了一些人气。
我们的火车是午夜的,因此,我们不得不在柳园逗留半夜。可是那些钟点旅社的服务员,就像吃定了我们似的,死活不肯降低房钱。于是,我们便想在街上打发掉这些无聊的等车时光。然而,左看看,右逛逛,丝毫不见有什么食肆、街市。
同伴中有人向小商店里的老板打听柳园最热闹的是哪条街。柜台里磕着瓜子的老板娘慢慢悠悠地探出个头,打量了我们一番,觉得我们不像是买东西的,半晌没有答话。我连忙说:“买一盒口香糖。”她才从口里挤出这么一句话:“最热闹的地方,你们不正站着么?”
看着行人稀少的街道,我们目瞪口呆。无法可想,我们只有垂头丧气地走回那一家旅社——这儿,可供选择的旅社实在有限。先头的那个服务员看着我们开房,面有得色,似在嗤笑吃回头草的坏马。
走进昏暗的房间,躺在破旧的床上,夜,就这样降临了。
房间里只有一盏灯能亮起,而且不足20瓦。在昏黄的灯下,我只能闭上了眼,回想敦煌一路所见。
也许是因为有莫高窟,我才一再责难敦煌人,总觉得他们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无非是他们的层次与莫高窟相去太远的缘故。其实,别的城市里,同样有着许多想籍旅游大发横财的,他们的急功近利,比之敦煌人,又有何区别呢?
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在莫高窟看的一尊百米有余的坐佛来了。那尊泥胎塑像经历了从唐到清的代代整修,早已面目全非,特别是自清代以来,那些对美毫无概念的工匠所作的努力,把唐的华丽、宋的细腻、元的简朴都消解在了生硬粗鄙的线条和轮廓中了。更妙的是,居然还有人对此沾沾自喜,甚至于要在窟前立碑铭文来颂扬一番。于是到如今,僵直着手臂坐在那里的佛像,除了高大,也仅剩了座下几块不同朝代的板砖,还有那滑稽可笑的碑文可以一看了。
艺术也会退化,莫高窟也会有败笔啊,正如我梦想中的敦煌,也有让我失望的地方。
躺在床上,昏黄灯光让我的心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倦怠,知道这一次敦煌之行,我还是没能跳出现实生活中去。
黑格尔说过,日常生活的琐细常使人们花费了太多的精力和时间,以致于现代社会中人们很少反观自身,观照更高尚的精神和内心活动。换言之,在社会工业化、现代化的进程中,人们越来越倾向把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放在于自身的生存和发展上,唯独没有放在建设我们自己的精神家园上。
如此,当终日为生活奔忙的我们仰望着莫高窟,我们瞻仰的不仅仅是艺术,而且是我们遥远的先人留给我们的关于理想的幻想。我到敦煌,也许就是找寻这梦一般理想啊。
回头落入人间,我们能在竞争中挤兑别人,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自身利益,也敢不择手段掠夺资源谋求自身发展,可是,我们永远不会再创造出我们祖先开创的那样辉煌的艺术殿堂,因为,我们实在无暇寄望于幻想,我们于现实的琐细中,已消耗了太多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与我们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祖先相比,我们是早已失却了幻想的勇气——失却了超越现实、创造一个理想国要具备的最起码的勇气!
所以,敦煌已不是过去的敦煌,莫高窟的辉煌也只能属于遥远的过去,而非现在的我们,更不是守着鸣沙山和莫高窟大发其财的敦煌人。
这一次到敦煌,我听到了文化流失的声音。

[1]

转自:http://www.100mf.cn/Article/ds/sw/lyyj/121080.html157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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