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藏行纪实——进军西藏日记

一九五六年二月十八日

黑（河）阿（里）公路线路踏勘队（我们叫探路队）今天出发了。

将近中午，高原初春的阳光照着拉萨古老的街道，使石砌的楼房、五光十色的货摊和熙熙攘攘的行人都发出一种令人感到亲切的光彩。大召寺前的街道上，一字排开了十几部大卡车和两辆小吉普。包括驾驶员在内的我们数十名队员，都穿着厚厚的棉军装，还批着老羊皮的大衣，有的还穿着过膝的长统毡靴。这装束，好象是去北极似的。

人们忙着向卡车上装东西，勘测仪器、铁锨、十字镐、炸药、帐篷、行李，还有准备路上吃的大米、面粉、做熟的干粮、砂糖、罐头食品等等。一个人向大家分发步枪和子弹，一个圆胖脸的小驾驶员挤到他跟前恳求道：“再给5发子弹吧！”旁边有人逗他说：“小伍！路上遇到险情，你把你那份干粮给我吃，我把我的子弹给你打。”

藏族群众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们。前来送行的人们依依不舍地握着亲人的手，整整爱人的皮帽、围巾，说一些鼓励的话。

南新来送我，眼里含着泪花，舍不得分开。我心里也乱。我们又经历着前年夏天在北京相识不久就匆匆分离的滋味。我们新婚不久，她又怀了孕，我却主动报名参加这次“探险”采访。一是这新奇的任务引诱着我，二是我想摆脱一下令我很不愉快的机关环境。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藏胞称作“羌塘”的藏北大草原。探路队的任务，是从拉萨以北的草原重镇“那曲”（黑河）向西，横穿羌塘到阿里，找出一条与青藏公路相连接的黑（河）阿（里）公路的线路来。

我第一次知道“羌塘”这个名子，还是初到拉萨时，听藏族学者、著名诗人擦珠老人谈起，幼年当过某寺院的活佛，精通藏经和西藏文史掌故。一次我访问他时，他向我解释“唐古拉”山这名子的来历（唐，或塘，藏语意为草原，平原。拉，意为山。“唐”这个字，藏语古时读法有尾音，读为“唐格”，“唐古拉”，即由藏语“唐格拉”而来，意即草原山。因为这条山脉海拔虽高，但相对高度不高，像是缓波起伏的草原）时，顺便讲到了“羌塘”。他说，“羌”即北方，“塘”或“唐”，即草原。羌塘，专指藏北大草原。那地方海拔在4000公尺以上，境外人极少有人去，只有当地牧人在那里过着游牧生活。大草原上有成群的野马（实际是野驴）、野羊、野牛，还有许多大湖，有些湖出产盐、碱和硼砂，拉萨吃的盐，就是羌塘盐湖出的。羌塘北部叫“羌洞”（意为北方空白地），是无人烟之地。老人的描述，使我对羌塘产生了一种好奇的兴趣。

1952年初冬，在后藏日喀则地区的雅鲁藏布江边，我第一次接触到了从羌塘来的牧人，来自大湖群地带的纳木仓部落。每年春季，他们就赶着牦牛和驮羊（大羯羊）从北方盐湖中取来湖盐，到秋后，就又用牦牛和驮羊驮着湖盐、酥油等到雅鲁藏布江边农业区来交换青稞、面粉等粮食。每头牦牛驮120斤，每只羊背上的毛布褡子也装十几到20斤。他们赶着牛羊边行边牧，昼行夜宿，取盐和换粮，往返都各需一个多月。这些羌塘人多身体魁梧，头上不留别处藏民那样的辫子，而蓄着狮子头似的蓬乱的短发，几乎都是深眼窝，大眼睛，高颧骨，加上那黑红的脸膛，露在外面的古铜色的臂膀，以及谈笑的豪爽，给人一种英武雄健的印象。正是由于我对羌塘和羌塘人的喜爱和神秘之感，使我下决心报名参加探路队，随队采访。到羌塘探路，带有探险性质。现今的地图上，那片土地大部分还是空白。有人担心到那里探路会遇到很大危险，但西藏贸易总公司经理牛青山持乐观态度。他为了给到藏北牧区开展贸易做准备，曾带一个贸易小组到羌塘东部的色林错（即地图上的奇林湖）一带进行调查。得的结论是，外地人在羌塘也能生存，羌塘海拔虽高，但地势平坦，雨雪量不多，大部分地方土质坚硬，徒步踏勘困难大，有危险，开着汽车估计可以通过。所以西藏工委决定派他为探路队长。大家都叫他“探险队长”。

昨天晚上，在一间被抽烟的人弄得烟雾腾腾的屋里，这位面庞清瘦、目光炯炯有神的队长，用不怎么连贯的语句向我们这些队员们说：“同志们！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世界屋脊’的屋脊，我们要走的路是前人没走过的路，雪山哪！冰河呀！没人烟的草地啊！空气稀薄呀！大风雪呀！都不是假的。困难，危险，都不小。但我就不相信在那里不能生存，不能通过。我们带了四个月的口粮和足够的汽油，如果不够，走不出那个大草原，退也退不回来，那就靠我们自己想办法了，反正那里有大群的野羊、野马，我们有枪，还有修路工具和炸药……”说到这里，他象孩子般天真地嘿嘿笑了，大家也活跃了起来。人们对这位抗战时期打过游击的人充满了信任。驾驶员、勘测员和其他人员都发言表了坚决完成任务的决心。

车队开出拉萨时，车上的人挥着手，摇着帽子，车下送行的人们喊着“祝你们成功！一路顺风！”

牛队长下令把车队开到布达拉宫下，全队50多人下车照了象，然后兴致勃勃地登车出发了。

拉萨平原气候转暖了，青草发芽了，大雁和黄鸭在融冰的沼滩上逍遥漫步。可是当我们的车队向北，又折向西，走过几十公里以后，就是另一种景象了。羊八井石峡两侧的山岭上，冰雪的折光刺人眼睛。出了石峡，遍地是灰黄色的衰草。远处，则是重重雪山。羌塘会是什么样子呢？谁也说不上来。但我们这些人，为了给守卫在祖国最边远的哨所的战士们，给与世隔绝的牧人，找出一条公路，为了揭示那沉睡了千万年的冰冻草原地上地下的秘密，给西藏建设寻找矿产资源，都乐于去经历一种探险生活。

下午四时到达羊八井汽车站。这里风很硬，北方、西方都是雪山，一条小河蜿蜒在起伏的草原间。1952年以前这里只有几个牧户，现在有了两个帐篷食宿站。一个是部队的，一个是地方的。我们住在地方的站里。夜间帐篷里的气温是摄氏零下23度。

二月十九日

羊八井海拔4300公尺。昨夜帐篷里的炉火熄灭后，温度从零上10度降到了零下20多度。

清早5点，有人招呼起床。驾驶员们怕发动机冻住，整夜轮流发动车子。黑天里出发，到天明已行60公里。再行30公里，到了当雄草原。这一带地势奇特，年青唐拉的山岭像起伏的丘陵，丘陵之间的谷地构成了道道平川，都是砂砾荒滩，牧草很稀，成几十公里不见人烟。每走好一会，才见到一些零散的黑色牧帐和白色的小土屋，屋前用干牛粪垒起了短墙。袅袅炊烟连接起来形成一条灰蓝色的游动的雾带。过当雄后，经过一段少人烟的地带，就进入了桑雄滩。远远地，只见地平线消泯在蓝色的浮动气流中，背后是一带模糊的雪岭，像是水彩画的背景。地势仍是起伏连绵，大的坝子几十公里一抹平，公路从中间端端地划一条直线。远处散布着一些小黑点，那是牦牛。一群灰黄脊背、白臀部的野羊在公路边漫游，车子开近时，它们才一溜烟跑掉了。

向晚，车队驶过一个山坡，远远见到了一条银灰色的小河，这就是怒江的上游“那曲”（黑河）。过河后行数公里，见坝子中心棕红色围墙的寺院，周围是白色的小土房，黑色的牛毛帐篷，这就是因近旁那条小河而得名的那曲（黑河）镇。

晚上，我们全队吃饭，手抓羊肉，我喝了点白酒。我们在市镇外野滩上搭帐篷露营。路上有的卡车出了毛病，我等行李到午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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