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要愉悦，不要预设

――我的西藏之行

深夜回到这座城市时，机场大巴只有一号线在运行了。拎着比去时重了好多的行李箱上车，看到一群和我一样自远方夜游而归的人。

刚刚离开那座叫拉萨的城，刚刚离开那些一起玩命看珠峰的朋友。看着窗外亮着许多霓虹灯的街道，我发一个短信，告诉大家我平安到了。然后手机响起，我诧异地得知三个人又聚在了一起，在拉萨。他们在远远的电话一端说，我是最幸运的那个，在预想好的轨迹里回归。听见他们的笑声和言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辆颠簸的越野车上，大家一起唱：唵嘛呢嘛呢叭哞吽……

究竟怎样才是更幸运呢？也许我更愿意选择滞留――一种未经预设的起伏，就好像刚刚结束的这十天。

有朋友问，一次旅游就是一次重生，是这样吗？我笑：重生么？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突然想起了赖声川的《暗恋桃花源》，想起了其后被大家用在msn上的调侃：放轻松，放轻松――时间愉悦地过去了。

如果我决定不矫情，决定实事求是――就好像决定去海边沙滩不一定要带上一本小说，在布达拉宫的灵塔前不一定要联想某世达赖喇嘛，在日喀则碧蓝的天下不一定要遗憾只是过客，在去珠峰的路上看见藏包不一定要感慨这样的生活多么质朴……去除这些虚饰，我十天的西藏之行，应是没有预设的满满愉悦，然后时间在愉悦中飞速划过。

因为没有预设，无知不再是一种负担。跟着有信仰的菁一座一座寺庙细细走过，听她内行地说这是强巴佛那是莲花生大师那是宗咯巴大师那是座坛城……在跳跃的酥油灯前凝视，小心地将额头轻触围栏，看文成公主和赤尊公主安坐在双头王松赞干布的两边，看释迦牟尼脸上圆满的微笑――又何妨也拎一壶小小的酥油？缓缓地前移，虔诚地倒，从此这些不灭的跳动的微光里，留下我一分宁静的愉悦。藏族的阿波拉看到我们的动作不对，宽容地以身示范，黝黑的脸上布满太阳的射线。

几乎所有的寺庙里都有又窄又陡的木楼梯。藏人不轻易上来，除非楼上有佛堂；上来的都是兴致勃勃的游人，张着一双好奇的眼，看金顶，五彩经幡，怪柳墙。经幡处处可见，插在屋的四角，绯红的怪柳墙却只有寺院可用――在人间是热烈的颜色，在圣地是果断与庄严。绯红的墙后，总有穿红色僧服的身影晃过又消逝。于他们的生活，我是外来的窥视者，不敢有半分的喧嚣。那么多年历史与宗教浸润后的眼神，岂是十天半月，几本旅行指南能够读懂的？只要将好奇控制住，便能拥有满足的愉悦。

闲坐在八角街拐角处的酥油茶馆里。品着地道的酥油茶，与一路有缘而识的友人说说笑笑，又是一种愉悦。我们描绘起纳木措――那颗要经过两个5000米的高度才可见到的硕大的蓝宝石。湖水清纯，波浪不断涌卷湖岸，沙石历历可见。蓝色延绵到山脚，在透明的阳光下发出温润的光，最后安静地沉伏在雪山怀里。湖边有许多高低不一的玛尼堆，远比我们沉着肃穆。都是谁的手堆叠起了它们？我想起了那些一路磕着长头的虔诚信徒，那些手持转经桶的阿波拉阿莫拉。菁是第二次来，一路提醒我：“小心，别动了它们。”

酥油茶馆里不卖青稞酒，友人出去买了两瓶――前座的阿莫拉注意到了，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大的塑料酒壶给我们的酒杯满上：“那两瓶味淡，太阳晒后又变酸，不好，这是家里自己酿的，好喝。”一路上和藏人有缘，又是一种意外的愉悦。载我们去珠峰的司机是藏人，叫顿珠。他笑言：曾经带两个客人一个月跑遍西藏各地，后来这两人写了本书，称他是“西藏第一司机”。他还说：带了那么多人去看珠峰，每次都很幸运――尽管我们四人走的时候阴云沉沉，天气预报近几日都有雨，我们的心情因为他的乐观而兴奋起来。一路自然地睡，又自然地因为远的雪山、近的油菜花格桑花大呼小叫，更因为在老定日县的清晨，推门便有天幕上缀满的大而亮的星星入眼而心怀诧异的喜悦。一颗星星缓缓滑落，再一颗滑落……我想起菁的话：小心，别动了它们。为何没人告诉它们小心，别动了我们呢？

一辆辆越野车闯入，在只有雪山、草原、砂砾、山石、雪水和藏包、牦牛、羊的旷野中生生开出一条路，只为了一睹传说中的珠穆朗玛峰。可七月的雨水让车在泥泞的山石里和沼泽里更难前行。一路上，不少车深陷淤泥，不少车半途掉头――在裸露着尖石的急流前止步。是谁提议的？在顿珠师傅叹气摇头的时候，我们唱起了歌：唵嘛呢嘛呢叭哞吽，唵嘛呢嘛呢叭哞吽……然后看见方向盘左右飞速地转动，车子好像先漂移在低空中，再重重地落下――一处险情化解了，一片掌声、笑声响起；然后又一次――这样紧张的愉悦，让一车的四人成了玩过命的朋友，让顿珠的笑容一次次浮现。

越近珠峰，阳光越灿烂起来。先前缠绕珠峰的层云慢慢散开，将珠穆朗玛洁白丰润的腰身现出。等到坐上珠峰大本营下面的马车，我们心里眼里都是止不住的笑――云雾散去，珠峰洁白美丽的眉眼都已经露出，在蓝色的天幕划下两条轻盈优雅的线条，成为最为世人所景仰的神秘三角――然而我站在珠峰脚下的那个片段，除了到达的诧异与高兴外，一无所想。

当夸饰人类有限的感受成了现代社会惯用的伎俩时，旅行的意义被无限放大，关乎自由，财富，品味，甚至关乎拯救。可在我这样的短暂旅途中，如果我决定不矫情，决定实事求是――我只能说，我所拥有的只是舍弃预设后，面对一切未知的愉悦。这愉悦沉沉的，装满了我回程的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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