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西安游记小辑(三)

古城墙上的行走

西安的城墙建于明洪武三年至十一年，在国内算是既有规模，又保存完好的了。去西安，肯定要上去走走的。

抬头，夏日的阳光亮得很，像白水，从青砖铺就的墙体上纷披而下，自墙角漫到我们的脚尖。拾阶而上，就有点踏浪前行的惶然，历史是海吗，粒粒水珠，涓涓溪流成年累月汇就。

整个城垣呈长方形，东西长，南北短，周长13.9千米。城墙是实体的，底宽15——18米，墙体高12米，中间夯土，顶面再铺砌青砖，成平整而开阔的路面。

走，租一辆自行车，以车代步，肯定要快些。从“长乐门”顶出发——太喜欢“长乐”这两个字了，想着古城的人们每天进进出出在长乐之下，好生羡慕。南唐后主李煜有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倘是立这一句词里再看那“长乐”二字，像蹲在枯井里看天上的满月，美好的东西似乎虚晃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往前骑着，一路上来来往往的客，阳光迎着送着。至“文昌门”顶，又是个吉祥的名字！停下来，靠右看去，城墙下面是飞檐叠瓦的房子，问熟识的人，答说是碑林博物馆，也难怪，一身青灰色的建筑，关不住的墨香。这碑林博物馆建于文昌门后是对了。

途经南门，还是喜欢它旧日的名字：永宁门。繁华之后，灿烂之后，要是有个软着陆——永宁，就真的很好了。或者饱经苦难，阴霾散去，天下太平，大地复归于永久的宁静，像上古时代。我一直希图寻求一种介于出世和入世之间的最平和的状态，就像在那个山村的夜晚，一盏灯下，和一位远道而来的作家谈起我的小说时，我说的一句话：于无为处有为，于有为处无为。不知这样的状态距离“永宁”还有多远？

再往前走，又有两座城门的名字有趣，一是朱雀门，一是含光门。朱雀在中国文化里，有时指方位和季节：南方；代表夏季。此门在南边的城墙上，如此取名是有道理的。其实再寻根究底一下，朱雀又名朱鸟，四灵之一。朱为赤色，像火，南方属火，故而又名凤凰。因它有从火里飞翔获得重生的特性，如同西方的不死鸟，故又称火凤凰。这样浓墨重彩的华丽，这样生生不灭的霸气，只有皇家的门才敢这样从容取名吧。倒是“含光”二字，于我，无论为人为文，都有启发。关于光芒，或者锋芒，今人性子急，总喜咄咄逼人地露，不喜韬光养晦地“含”。

我的兴致，似乎就在那些城门头顶上的名字了，而不是脚下的路。其实古城墙顶上，慢慢走下去，就觉出了单调。我想起了行脚僧，尤其是古代的行脚僧，或为寻师求经，或为教化他人，云游四方，跌破了多少回膝盖，磨穿了多少双鞋。不记得是哪一年看过的哪一幅画，画里一行脚僧负笈自远方而来，背景是辽阔的沙漠，细细的小河，和河边的沙丘。他的脚穿过关山，淌过大河，此刻也许刚从沙漠那边的另一个国度而来。为寻求佛法，不计脚下的苦难；为宣扬佛法，也同样不计脚下的苦难。人，在人世的行走里，也多多少少扮演着行脚僧的角色吧，为获得爱，为给予爱，在时间里一刻不停，苦并乐着。

继续向前，拐个弯，再继续向前，就能看见安定门了。再往前，就是玉祥门。安定门和玉祥门都在西边的城墙上，依然是美好的祈愿，我喜欢这些有年头又温暖的词，像触摸老祖母床上那方厚实柔软的被子。其间的行走里，遇几个白肤金发的洋人，夸张一点，身高有丈余。相互挥手打个招呼，各自远去。生命里路过许多人，更多的过眼即忘，能终生铭记的，一两个就够了。

好了，一转弯，就到尚武门了。尚武门在北边的城墙上，这让我想起中国古代的外患似乎都来自北方。早自秦朝，就有匈奴来犯，然后对抗历经两汉，魏晋，五代十国，隋，唐。甚至把女人都拉出来了，当然了，昭君出塞这件事是被万世称颂的，我这就不能替女人叫屈了。其后有契丹，女真，蒙古等。直至清时康熙皇帝亲自出征葛尔丹，那也是扬鞭北方。有人说，要想与狼共舞，首先自己要变成一只狼。创造了几千年封建文化的汉民族作为农耕民族，面对剽悍野蛮的游牧民族，要记得做的一件事就是“尚武”。生女当丝织，生男当习武，是那个时代的社会画面吧。同样，一个人，骨子里不能没有点不屈的东西。

就这样走走，想想，又到了安远门，然后再拐弯，到了东边的朝阳门。自行车爬上一个小小的坡，停下，是长乐门。终点又是起点。下吧，沿着上来时的台阶，一步步下去，有点留恋，不是太多。那边，如潮的游客正挤着上去，像我一样，来试图在一截截的城墙上触摸历史，或者其他。

而历史，似乎就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坚实的土地上，走一圈，流下脚印。而更多的人，如我这般，寂然的行走里，什么也未曾留下。

可是也不悲哀，因为经过了那么多的门：长乐，安定……。还遇上了那么多的人：说过话，牵过手，交过心，甚至一点点相怨生恨。

归去，在来时的路

西安的早晨格外宁静，阳光还没穿过树梢，还没搅动在夜色里沉淀下来的人和物。偶尔看见一个老头儿甩着胳膊，悠然地来，悠然地去。也有老太太，手里似乎拎着早点，不急不缓的样子。心下想：悠然，真是一种极其高贵的存在状态。千百年前，这里风云变幻，将军扬鞭策马提一干人头回长安，如今，是晨光里后人的悠然。

大巴车早停在宾馆门口了，一行下楼，背着包，陆陆续续钻进去。我说：回家，原来就是，有一个方向让你永远执着，日出时是起点，日落时是终点。

肯定要怀揣遗憾回去的。本想昨晚要去西安大剧院看古典而华丽的宫廷舞的，因为种种，没去成。心里惦记了多少年，当双脚终于踏进这昔日皇都，还是无缘亲睹。太匆匆了！

回去，车又经过长乐门，像来时一样。忍不住开窗探头，看那一片青灰的城墙在身后，遥遥远去。有潮汐漫至眼眶。如果说，仅仅四日，我就对这皇城生了万丈深情，肯定有点矫情。我想起电视剧《汉武大帝》里的画面，汉武帝的亲姐姐，为和亲，远嫁匈奴。似乎也是这样的出城，这样的回头看身后的皇都，而身后，那个十几岁的弟弟刘彻，追着车子喊着姐姐。两只手无望地伸向对方，牵不到一块了，从此一别，至死未见。皇家儿女也有皇家儿女的无奈和痛苦啊（当然，这里有与史实不符的情况）。苏东坡说：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想也是，低处有低处的微贱与不堪，高处有高处的孤独和苍凉。茫茫蒙古草原，一个女子终身未归，拿青春容颜和寂寞岁月来为两国睦邻友好的大厦撑作一面冰冷坚硬的墙。我怎能不悲哀泪下？

车子里，正播放着唐季礼的大片《神话》。她，是另一位带有和亲性质的女子，高丽的公主叫玉漱；他，是护送高丽公主入秦为妃的，秦朝的大将叫蒙毅。途中彼此暗生情愫，只是他是将军，她是公主，各有各的使命。因为陪葬，她在悬浮宫里寂寞生活了两千年，等他回来。而他，战死沙场。也许前世真有一段未了情，考古学家杰克梦里来来回回的只一个叫玉漱的公主，后经印度大师点化，去西安寻找答案。

在悬浮宫里，她摸着他的脸说：蒙毅，你终于回来了！我是你的玉漱，我终于等到你了！

可是他还是蒙毅吗？时间这样跟人开玩笑，让人做不回从前。他领她就快要出这座寂寞深宫了，真相冰冷炸开。

她说：杰，你真的不是蒙毅吗？

……

她说：你不是蒙毅，我不走，我要等蒙毅回来。不！他没有死，我要等他回来。

然后一挥长袖，像暮色里零落的白莲，转身朝正塌陷的悬浮宫飞去，飞蛾扑火一般。

寻了一辈子的梦中人，如今立在对面，可他已历经了人世的沧海桑田。即便心里翻腾着无限热爱，却再没勇气说自己还没变，还是当初的蒙毅。他给不了当初的岁月与红尘，他是不适合领她去往于她早已陌生的尘世，善恶与是非纠缠的尘世。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尽管泪下，我还是安慰自己：让她回去吧！生为一个信念，死为一个信念。让缺憾成就一位英雄，成就一位美人，这庸常俗世不缺一对烟火夫妻。

回去，英雄就还活着，活在她的心里。哪怕她随那已经倾覆的悬浮宫一起玉石俱焚，成为灰烬。回去，爱情是圆满的，神话是圆满的。

抬头看窗外，来时下在窗外的雨早已不见，远山巍峨凝重，大约是华山吧。山是千万年前的山，山下的路上，是一茬又一茬出发或回家的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