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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 河 源 头 行 耿兴余 黄河,华夏儿女的摇篮。 黄河,中华民族的象征。 万溪归流,汇成滚滚黄河,以泄泻千里,直奔大海。 五千年来,黄河和伴随她的黄土高原,养育了华夏儿女的子子孙孙。对黄河的颂扬和敬慕,是华夏儿女的心愿。也是这种心愿的驱使,使我这个年过半百的摄影记者,于1991年9月20日毅然跨过巴颜喀拉山,将摄影机的焦距,向着海拔4500米的黄河源头申去。 采访了黄河第一坝——龙羊峡水电站之后,我决心继续奔向上游,朝着鄂陵湖、扎陵湖以上的水域拍摄。 公共汽车在高原奔驰着,车上坐满了藏族同胞,还有一些是身着袈裟的嘛和阿卡,他们热情地向我打着招呼,但是,语言的不通和陌生,使我感到似乎是一次异国他乡的远行。 行至日月山下,远远望去,山顶修着两个亭阁,在路两旁婷婷玉立。据说那是文成公主进藏时休息的地方。每年盛夏,当绿茵铺满这个山坡的时候,这里便热闹非凡,能歌善舞的藏族同胞,在这山上搭起帐篷,把丰收的青稞酒带得足足的,载歌载舞,边跳边唱,一折腾就是十天半月。 翻过群山,展现在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藏民们叫它塔拉尔塔拉草原,在群山脚下,草原的北方地平线上,镶嵌着一坐现代化的城市,这就是海南州的州府共和镇,这里虽已进入到海拔三千多米的草原区,但外观漂亮的宾馆、饭店在街上矗立,小伙子的摩托车不时的从眼前擦过,姑娘的宽松羊毛衫和高筒靴,显得比内地女孩还时尚。百货店里的东西样样齐全。自由市场一块多钱可以买到一斤顶好的牛羊内,吃的东西很便宜,一元五角钱一碗牛肉面,能和北京的五元钱的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比美。 塔拉尔塔拉草原的西部,就是黄河的流经地,据说那里可以种植西瓜、花生。听同车的人讲:联合国曾来人考察过这个草原。结论是可以开垦成良田。我注意观察了那里的土壤,乌黑的土里搀着细砂,草长的旺盛,有些沼泽地流出的水,冬夏可供牛羊饮用。 望出车窗,啊!一望天际的大草原,我从来也没想到,青海高原有这么平,有这么大,汽车在平原上跑了三个小时,才隐约看到前边的一坐群山。我想,这么大的平原,要是能开垦成良田,该多好啊!可是在这个平原上,还没有一家住户,有的就是几顶帐篷,几群牛羊。 下午6时,我们到了第一个宿营地——河卡乡,司机给大伙打着招呼,今天就在这儿休息。河卡乡是海南州兴海县的一个地方,在交通要道上,是通向玉树、西藏、四川的必经之地,海拔约4000米。这个乡只有一个小村子大,没有楼房,旅馆的宿舍里架着一个火炉子,炉子旁放着一堆晒干的牛粪。这里是不长树木和庄稼的高原牧区了。 放好行李,我提起照相机向乡村南端的牧场走去。牧场的两顶帐篷里,冒出做晚饭的青烟,两个藏族儿童,在门上戏闹着,一条狗守在帐篷门外,眼里放射出逼人的寒光。我不敢靠近,于是拿出长焦镜头。这时,正好一位老妇人从帐篷出来,深弯着腰,好像是在揽拾牛粪生火。逆光中,帐篷、烟炊、玩童、老人,显得那样自然和谐,我按下了快门。 傍晚,一群白羊,像滚滚的浮云,从南端的公路上蜂拥而来,十几米宽的柏油路面,挤不下那么多羊,不少羊只好在路边的草地行进。羊踩起的灰尘,在路旁卷起迷漫的黄烟。羊的叫声、牛的吼声,夹杂着骑摩托车赶羊群的小伙子吆呵声,如滚滚而来的交响乐,震喊着我的心。啊!好大的放牧阵容!可惜得很,天黑了。我只遗憾地提着相机,望着这数百只烟尘中滚动的羊群,向旅馆走去,期盼着明日的天亮。 朝霞把河卡草原的羊群又唤醒了,羊群还未出动,我已老早等候在北边的公路上了。柏油马路,在朝阳中反射出白光,像一条银蛇。羊群按我的预料,通过了逆光中的公路,羊群蜂拥般的滚动,按照昨晚脑海预计的画面,在我眼前展现。我发狂了,黑白、彩色两台相机轮翻“轰炸”,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灵感和现实发生撞击时,并发出的火花更为强烈!这种火花,是艺术作品即将出现的瞬间。这种火花,是摄影工作者艰苦跋涉所追寻的最高境界。我跟随这滚滚的羊群,跌跌绊绊,赶了五、六里路,直至我觉得拍够了,满意了,才托着疲惫的身子,回头去赶即将继续前进的客车。 两个干馒头吃完,汽车已翻过河卡山,到大河坝草原……。又是几个小时,车向低谷下行,在低谷的底部,坐落着一个小村,车上的人说,“温泉到了”。这个低谷是河卡山和巴颜卡拉山之间的一道山沟,山沟里有一眼温泉,水温高达90多度,我特意到温泉边洗了脸,啊!好烫的水,洗在脸上光滑急了。可惜的是这里的温泉并未开发,一间能洗澡的小屋锁着门,我看着这滚烫的泉水,看着这门上的锁,心里嘀咕着,这泉水要是在内地该成疗养院了,可它还在这里白白地流淌。 路旁的沼泽地,小的水坑有帽子大,大的水池有十几亩地,朵朵草坪,有绿的、有红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宁静温柔。野鸭从池中飞起,带起一串串水珠,池上的天空,清澈碧蓝,好象能滴出水来。空中漂过的朵朵白云,变幻莫测。我按柰不住摄影激情,硬是喊出了声:“停车”!司机破例停下车,我举起相机,直奔车外,车上的藏民同胞笑了,他们议论着,但对我没有一点儿反感。 旅行中的第二个傍晚又来临,我们在玛多县的小城停了车。这个城东西不足两公里,南北不足一公里。我找到县委,县委书记、县长亲切接见了我,他们说:“黄河的源头,一般人讲是发源于青海巴颜喀拉山、也就是我们这个县的鄂陵湖和扎陵湖,我们县在扎陵湖上游进水处修有一个牛头碑,上面有胡耀邦同志的题词“黄河源头”。到了这儿,也就算到了源头。但是真正的黄河源头,是在这两个湖以上的黄河滩,最远的出水处在玉树州曲麻莱县的麻多乡。但是要去麻多乡就难了,这里路不通,要先到玉树州,由玉树再到曲麻莱县。” “人生能有几回博,不到源头非好汉”。我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看到了自己行前写的这两句话,当即决心继续向前,先拍摄采访曲麻莱,再回过头来拍摄采访鄂陵湖、扎陵湖。 数不清翻过了几座山,记不准越过几道原,第三天清晨,客车又踏上了征程,穿过野马滩,越过野牛沟,跨过查拉坪,耸立在面前的是5082米的巴颜喀拉山口,在高原上,巴颜喀拉山显得并不高,黄土和戈壁石子组成的山,像面包一样园园地突起,上面长满了苔鲜和短草,不险峻,也不堵峭,但是随着汽车费劲的上爬声,人也觉得费劲了,胸闷、心慌、脉波加快、头轻飘飘的发出炸裂般的疼痛,大口的吸气,还觉得气不够用,手背紫得像茄子,显然这是高原缺氧的反应。我悄悄吃下两片安定药,尽量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些,车到山顶,我打开车窗,有意要在这禁区显示自己的实力,然而,一阵削面似的大风袭来,几乎使人窒息,我连忙拉上车窗玻璃,只听耳旁狂风发着怪叫声,从车窗外边划过。巴颜喀拉山的山口,有人叫他青藏路上的鬼门关,它像怪兽一样,张开大口,似乎要把行人吞掉。越过巴颜喀拉山,我写下这样一首诗: 巴颜喀拉山, 人称鬼门头, 脚踩巴颜摘星月, 笑看距天三尺三。 随手撕彩云, 呼风把雨唤, 风紧雪急景更好, 催马回首再登山! 三天的路途风尘,终于到了玉树藏族自治州,我的采访行动惊动了州委书记,他准备亲自过问。这天是八月十五,玉树州招待所热闹非凡。两对藏族青年在这里举行婚礼,喜糖也送到我这京城贵客,他们问我去何方,我说等车去曲麻莱,旁边的一位懂汉话的藏族青年说:“曲麻来,曲麻来,进得去,出不来。”你们呆在北京不好,跑到那个鬼地方干什么?”我说:“采访黄河源头,采访那里的牧民和军队”。旁边又有人插嘴说:“去不得呀!那里平均海拔4500米,要过好几座5000多米的高山。去年一个日本人,到曲麻莱感冒了,得了肺气肿,没等到源头就死在路上了。”后来又是几个人,掂着酒瓶子同念叨着这一句晦气的话:“曲麻莱、曲麻莱,进得去,出不来。”边唱边离开了我。 从玉树州到曲麻莱县360公里,不通公共汽车,州委宣传部、办公室都无能为力,从北京来,走了几千里,难道说前边的努力都要在这里变为泡影吗?正在为难与犹豫之中,州委书记来电话了:“耿记者,车已给你安排好,后天上午送你到曲麻莱县”。 一辆北京吉普从海拔3700米的谷底开出,沿着盘山公路上爬,快到青水河时,拐了个回头弯,向西南方向驶去,翻过几坐山来到色杭寺北端的六盘山,从六盘山顶向南望去,谷底很深,阴雾中看不到底。这个山路说是六盘,实际上也不知盘了多少盘,待到谷底已是下午2点钟了。一上午的行程没有碰上一户住家,正在这时,眼前出现两顶帐篷,于是我请司机停下车,到帐篷里要了奶茶,拿出馒头请司机吃午饭。司机说:“这就是曲麻莱县管辖的地盘了。斜阳的照耀下,峡谷两岸的山梁上呈现出金黄色的彩带,黑色的牦牛、白色的羊群,把山谷点缀得格外诱人。 曲麻莱是黄河和长江的发源地,海拔4176米,县城源来叫马场滩,全县面积4万平方公里,人口18973人,平均每人2.5平方公里,曲麻莱县城是1984年以后兴建的,从东到西一条宽阔的长街,街的中部是礼堂和影剧院,影剧院的南端又是一条街道,全部城市就是这个“T”字形的街道组成,全城除了礼堂没有楼房。这里高寒缺氧,气候恶劣,冬天最低温度是零下32℃,有“雪乱石子飞,一步喘三喘”的俗话。这里除了草什么都不长,靠着草养牛羊、牛羊养人、人烧牛粪、粪肥养草的循环。县委李副书记向我介绍说:“这里是贪困县,经费短缺”。他拿出厚厚的一叠发票:“这还是我当县长时出差的旅差费,现在还没经费报销”。他接着说:“曲麻河出好盐,这个县的金矿蕴藏量不小,现在我们正在城西修通天河大桥,这是长江源头的第二条大桥,明年8月份完工后,可联接曲麻莱和治多县,联通全州各区,将来准备开发黄河源头旅游”。兴奋中他起身指着墙上的地图:“你看,曲麻莱的地图像鹰,这是草原上的雄鹰,这只鹰正在展开双翅准备奋飞”。 第二天,一辆卡车把我从县城送往220公里以外的麻多乡,司机群众合尔杰让我坐在驾驶室内,车上还坐着五六个同路人。其中有一个小伙子,司机说那是他的弟弟,刚从省农牧学院兽医系毕业,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麻多乡工作。我看着这小伙子,犹然而生敬意,我叫他下来坐在驾驶舱内,他怎么也不肯下来,憨厚的脸上露出满面笑容。我心里过意不去,把从武装部借来的皮大衣递给他披上,一路上,我心里想着,在藏族同胞里,有这样的好青年、好知识分子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工作。这是藏区兴旺与发展的希望。 卡车沿着黄河一条支流向西北方向行进,这里的水清澈见底,河床流域的旋涡中,一尺长的鱼随时可见。听司机讲,这里的鱼非常好钓,用一根绳子拴一个小石头块,中间拴些鱼钩,钩上挂些生肉,不过一小时,就能钩几十斤。听到这里我问,河里都有这么多鱼,为什么不养鱼呢?司机说:“这里的牧民信佛教,佛教是不杀生的,有鱼也不准钓,谁还敢养鱼吃。”听了司机的话,看着河中密密麻麻的鱼群,我笑了。 翻过一座又是5千米的雪山,一个开阔的丘陵展现在眼前,这里河流纵横。沼泽繁多,看来这大概就是地图上所指的黄河滩了。 汽车绕过沼泽地,在黄河滩上行了约一个小时,又过了两道清水河,在一块平坝地的西头,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村落。司机告诉我,这就是黄河源头第一乡——麻多乡。乡的周围都是草地,草地里由西向东撑着十几顶帐篷,帐篷周围到处都是牦牛和羊群。狗也很多,除了牧民养的,有许多是无人养的野狗。仅乡政府的门前就有二三十条,在那里戏喜打闹。 迎接我们下车的是县下乡社教工作队,他们从步话机里听说今日要来记者,特意在这里等待。我的行李被接放在社教工作队的宿舍。县畜牧局肖鹏打开火炉,添了几片牛粪,用高压锅为我下面条。我好像到了家,绷着的心松弛了许多。我问他:“你来多少天了?”“四十多天”,来时是汽车送的吗?”“不是,是骑马走来的,”我又问:“骑了多长时间?”“骑四天”“晚上怎么办,马累了怎么办?”我连着问。“晚上有自带的帐篷,那里累了那里歇,我来时带了两匹马,换着骑”。看着这位热情而憨厚的汉族干部,我的心热呼呼的,很久没有再问。旁边的一位同志见我沉默着,找话说:“在草原,骑马下乡是常事,有时还要和狼群博斗呢,就说肖鹏吧,他来骑了四天马,下乡到西海又骑了15天呢,这不,听说今天有卡车来,他先把马放回去了。明天准备乘卡车回县里。说着说着下乡的王海珍付县长来了,我听着他一口河北口音,便问:“你是河北人吧”?他说:“父亲是河北人,我生在青海草原,到内地上学,又回到这里工作”。王付县长说得一口流利的藏语。他和藏民亲如兄弟。你看他又和藏族乡党委书记开玩笑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得懂他们之间是那样亲切,那样和睦。 这是海拔4447米麻多乡的清晨,太阳的红光与碧蓝的天空光混合,成为品红色的色彩,均匀透澈,把东方的天空舖了个半圆。帐篷里的炊烟袅袅上升,划破了天空的清澈和宁静。高原的太阳刚刚露出地面,是那样闪亮,那样白炽,好像电焊的光芒,剌的人难以睁开眼睛。 帐篷周围牦牛的背上挂满了霜雪,嘴里哈出的热气,在晨曦中变成一股股白雾。牧民妇女提着塑料桶开始挤奶,昨天吃下的黄河源头草,今日变成了乳汁,像股股甘泉。从牛的心、牛的肺、牛的整个身躯流出。啊,黄河源头的神草啊!你是高源生命的源泉,有了你就有了牛羊,就有了人的生命保障。 羊群被太阳叫醒了,成群的开始向东方的草地移动。牦牛刚刚挤光了奶,又好像肚子空了,发出哞哞的长叫。草地的百灵鸟,不知从那里钻了出来,到处都是,蹦着、跳着、有时甚至蹦到人的脚前。 牧牛的哞哞叫声,把我带到了牧场,在牛群中间,我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肩上扛着一捆麻绳,吃力地牵着一头高大的牦牛,由于他力气小,怎么也拉不动。这头庞然大物,好像故意给这个年幼孩子为难。在高原上,适龄孩子的失学律很高,有个智多乡,学校校舍都是新修的,但上学的只有9个孩子,麻多乡也只有27个孩子。有些父母宁愿孩子去当阿卡(喇嘛)、宁愿白交钱也不让孩子上学。因为草原太大,学校太远,有的孩子上学骑马要走几天。看到这些辍学儿童,我的心沉甸甸的。 27日早晨,终于迎来了拍摄黄河源头的日子,吃完早饭,乡政府把7匹备好鞍的枣红马牵到我的眼前。一个宽大的马搭子,装进了被子和褥子,藏民向导土扎帮我把马搭子绑上马鞍,我穿上羽绒服,皮裤子,戴上皮帽子和口罩,又在羽绒服外加了一件羊皮大衣。所有的服装加起来有几十斤,使我笨得难以上马。还是土扎使了很大劲把我扶上了马背。 陪同我前往的有曲麻莱县副县长王海珍和他的司机、通信员,有麻多乡的乡党委副书记江巴慈成,还有与我同行的陕西安康群艺馆摄影创作员任黎华。我们黄河源头采访马队一行七人出发了,刚撒开缰绳,马就是一阵飞奔,草原上的骏马,跑起来谁都不甘落后,我两手紧拉左右缰绳,两腿紧夹,臀部稍离开马鞍,弓着腰,随着马的步伐,一跃一颠的向前奔。“老耿还真行啊” !副县长王海珍夸讲着。 七匹马比赛似的奔过两道河,开始放慢了步子,我的心也随之平静下来。我拉了拉皮帽子,觉得风有些大了,再看正前方,只见黑云压来,刹时,狂风呼啸起来,我的脸上像刀削一样,紧接着是大雪扑面而来。天昏了、地白了。久经风雪的高原骏马,好像对这突来的天气变化习惯了,一点也不显得慌张,向导土扎和王副县长他们好像也对这天气习以为常,没有人说什么,马队继续向前行进。鹅毛似的雪花在飞扬。雪化成了水,口罩里的热气又把眼镜哈起了一层雾,眼前一点也看不见,我卸下眼镜,在羊毛大衣上擦着。周围是那样的耀眼,雪天雪地似乎是在太阳下出现的,我拿出照相机的自动测光器一试,是16的光圈500/1秒。高原的雪天,简直比内地的睛天光还强三倍。我赶快戴上墨镜,这时的变色镜的镜片全变成黑色。 不知是怎的,司机老苗的马惊了,马搭里的被子顺地托着,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我慌了,急忙拉紧马缰绳,并大声安慰我的马:“吁,你可千万不能惊哦,你是好孩子,要听大人的话。”乱七八糟我不知说啥才好,翻正希望我的马不能把我甩下来。 正在这时,司机老苗捂着屁股跑着向前追马,还是向导土扎有办法,几个箭步就把惊马的缰绳抓住,一场突如奇来的惊慌嘎然而止。 马蹄咯噹咯噹地作响,人在马背上一摇一晃的前进,刚才的一切紧张情绪。慢慢消失了。黄河源头的沼泽地在路旁向后移动。纷纷扬扬的雪花小了许多,远山的顶部露出了蓝色,从高处向下看,黄河源头的支流像毛细血管一样枝枝叉叉,但是每一条都是清的,清得连底部的砂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远山、近水、草地、沼泽,雪后的山腰间浮起了云雾,路边的水池内不时飞起群群野鸭,空中的大雁像护送我们似的在头顶编队飞翔。前方黄河源头的召唤,张张美景的摄入,我不由得放声唱起:“马儿啊!你慢点走哦,慢点走!我要把这迷人的景色看个够……” 正在兴头上,突然马失前蹄了,我的身体几乎由马背滑到了马脖子上,马的前脚陷进土里,很深很深,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一身冷汗之后,我注意看前方的开阔地,草已经没有了,到处是洞,仔细看,每平方米最多的有二十个鼠洞,灰色短尾的草鼠,在地里穿来跑去,到处都是。随时都有空洞成为马的陷井,人的陷井。听江巴慈成讲:“鼠灾已成为草原的最大灾害,它吃掉草根,大片的牧草干死,土地大面积沙化。草鼠还传播鼠役,以但人畜传上鼠役,48小时就得丧命。在曲麻莱县、在玉树州、甚至在整个青海草原,鼠灾都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藏民们信教,不愿杀生。大面积消灭还没有什么好办法,除了鼠害,红毛虫,旱獭都是破坏草原的害虫。野生动物中的狼群现在也很凶,对牛羊经常伤害。江巴说到这我才想起,别怪干部下乡都配备了手枪呢,原来是为了对付野兽伤害。听了江巴的话,我的心很沉重;消灭鼠害!救救草原!救救黄河源头! 马队在漫无边际的黄河滩看不到路,七匹马分别在沼泽地里,寻找着自己能过的地方。沼泽地每一小滩水都可见底,大约都在一两尺深,水滩边上是突起的泥沙,马都是踩在泥堆的草上,由于草根固住了泥土,使这些泥堆显得较硬,只要你踩在草上,一般是不会陷进沼泽地的。为了试试马的走功,我闭着眼睛,故意不看地,让马自由行走,二十分钟过去了,马走出约一公里路程,我回头一看,好大的一片沼泽区甩在身后。 下午五点半,马队来到一户牧民帐篷,这是黄河源头的第一家。牧羊犬向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发出狂叫,主人从帐篷里出来,吆呵着狗,迎上我们的马队:“古来卡玛松俄木”?藏族老人一边接过我的马缰绳,一边笑着向我问候一路辛苦的了。我被老人扶下马,卸下马搭和被褥。江巴慈成付书记说:“今天就在这儿过夜。东西就堆在这草地上,喝完酥油茶我们就去源头。” 好客的主人把我们迎进帐篷,帐篷很宽大,正中间放着一个铁火炉,烟筒从帐篷顶端申了出去,妇人忙着在炉子上烧奶茶。几位年轻的姑娘,在帐篷角落磨青稞炒面,香喷喷的炒面味充满了整个室内。帐篷正中间摞着几口木箱,箱子前的橙子上摆着一架很大的组盒式半导体收录机,木箱左侧用羊皮包着的是酥油,足足有十几包。东侧的帐篷墙壁处整齐地叠放着毛毡,皮褥和被子。地上扑着图案别致的长条地毯。主人召呼着叫我们在地毯席地而坐,江巴慈成看着我的坐姿不正确,还特地给我作了个盘脚的示范。我重新坐了一次,引得满屋人都笑了。 主人叫帮荣,五十多岁,很健谈,从我们马队到他家,好像一直在听他讲话,讲得那样干脆,那样利索,有时还带着爽朗的笑声,虽然我听不懂,但是我觉得他是出自内心欢迎我们到来。帮荣家有8口人,现在他家住的还有从四川来的3位亲戚。他家养着100头牦牛,400只羊,每年给国家交税440元,除了交税和吃用,他每年的羊毛收入是800多元。酥油收入是2400元。说话间,帮荣的妻子把奶荼烧好了,帮荣提着壶,给每个人碗里放一小把青稞炒面,用奶荼将炒面冲开,我喝了一口,香里带甜,没有一点儿异味,妇人又把发面饼送到我们跟前,让我们每个人掰下一块。我也不知道是饿还是渴,一块饼下肚后,接二连三让主人添着奶茶,我记了一下,大概前后喝了六碗,如果是按50的牛奶计算的话,这一会要喝下两斤多牛奶。 吃饱了,喝足了,我们又骑上已经装的马,向着帐篷的南边奔驰。 我的枣红马一步跨过了黄河溪流,又沿着一片开阔的沼泽地向前进发,翻过一道山,远处不太高的山岗即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夕阳快靠进西边的山头,在一片黑红色的云缝中洒下道道金光,蜿蜒曲折的黄河源头的溪流,像一条金色放光的龙尾,弯弯曲曲地伸向对面的山梁。 我骑的这匹枣红马,也许是到过黄河源头,也许是知道我这个千里寻访者的此时心情,放开四蹄奔驰着,马蹄在山坡上撞击着鹅卵石,发出爆竹般的声响,身后留下一片烟尘。 马放慢了脚步,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小滩清水,清水滩上方以左以右各有一条小溪,溪水在欢快地流淌,但很小很小,连小孩也能跨越过去。溪水中间竖着许多小石碑,这些石碑,一般高一米左右,大都是中外科学考察工作者立的。石碑的上方,有一堆累得整齐的石头,石头上插着京幡,这是藏族的玛尼堆。我们接照当地的风俗,勒马顺时针绕玛尼堆转了三圈,然后向左侧顺着小溪向上,马停了,停在了一个两米多高的石碑前,石碑座上摆放了几个野牛头骨,石碑正面苍劲有力的写着“黄河源头”四个大字,落款是胡耀邦。在胡耀邦题词的石碑右侧,树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啊!这就是黄河源头,我日夜思念的地方。我中华民族摇篮之根。我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向“黄河源头”三鞠躬,然后又紧紧抓起一把泥土。泪水从我的眼帘涌出,涌得那样多,那样猛。好像要和这黄河源头之水汇在一起,流向中原,流向大海……。 拍不完的黄河情,数不尽的儿女爱,我把照相机的快门,对准石碑,对准溪水,对准这天,对准这地,对准这山,对准这草,对准这石,我要把对黄河的爱,拍满胶卷,装进胸怀,带到北京,带给我们中华儿女的子子孙孙。 夜幕在黄河源头徐徐拉下,我恋恋不舍地与黄河源头依依告别。最后又拣起一块石头,轻轻地装进衣袋里。黄河源头啊,也许我不会再来,但是我已把你装进心怀。 也许我的枣红马知道我不愿尽快离开黄河源头,返回的路上,它走得很慢,似乎给我留足时间,让我把黄河源头之行的艰辛与幸福细细咀嚼……。 天黑得看不见前边的马队走了多远,也看不见源头的山梁。只有沼泽地的水滩反射出淡灰色的微光,我的马跨过一滩又一滩水坑向前行。黄河滩的夜静极了,除了马蹄声,耳旁一片空白,眼前像蒙了一层黑布。不知为什么,马突然把脚步放快了,我仔细一听,身后的远方传来嚎叫,这叫声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我心里一惊,这不就是狼嚎吗?再仔细一听,这绝不是一两只狼的嚎叫声。大概这群狼早已发现了我们,只是因为人多,不敢靠近。我单人匹马落在后头,狼开始跟踪了。说也倒霉,正在这紧张的时刻,摄影包背带竟然断了,包从马背上滑下沼泽地,我有点蒙了,我摸了摸快要竖起的头发,振作起精神,拉长了嗓音喊:“土扎向导,等会我”。但是他们已走出了好几里以外,只有王海珍副县长和他的通讯员在半里地外答话了,并且回转身来接我。通讯员杨吉文帮我拾起摄影包,我赶上了他俩,一身冷汗才慢慢消失。晚9时半,一顶帐篷里闪出了酥油灯光,王副县长告诉我:邦荣的家又到了。 在邦荣的帐篷旁边,增添了下午没有的一顶白色帐篷,江巴慈成告诉我,今晚就在这个帐篷过夜。我们来时已经做了草原露宿的准备,由于邦荣的热心相助,今晚这个罪就免了。 邦荣热情地把大伙招呼到他的大帐篷里,牛粪烧着的炉子上热气腾腾,新炖的羊肉在锅里翻滚,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酥油灯在闪闪跳动。大伙乐着、笑着、各自谈着今天十二个小时骑马的乐事。邦荣提过一壶奶茶,给每个人斟着。后来又端出羊肉和面条,我也不客气了,喝了两碗奶荼后,羊肉和面条照样吃下。一天的骑马奔波,以但休息下来,双腿就像灌了铅似的,移不动也台不起,腰好像成了两节,酸胀疼痛,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我没有精力再说话了。也许是过于疲劳,也许是兴奋,也许是上了年纪,这一夜在帐篷里我怎么也睡不着:高原的牧场,肥壮的牛羊,弯弯曲曲的黄河溪流,巨大的石碑“黄河源头”,汉族的副县长,热情的邦荣一家,像电影一样在我脑闪过。 天亮了,我揭开门帘,迎着草地的厚厚秋霜,朝着南边的山梁望去,在淡紫色的天空下,山是金黄色的,就在这个金色的山腰间,流淌出了黄河水,水顺着一大片开阔的沼泽地流经这个黄河源头第一家的帐篷旁。羊群和牦牛的叫声,唤醒了主人,也唤醒了客人。邦荣的女儿来到河边背水,我看着这清澈见底的黄河源头水,汉族副县长王海珍捧起一口喝了,藏族干部江巴慈成捧起一口喝了,回族司机也捧起一口喝了,我立即举起相机,拍下了这“同饮黄河源头水”的感人画面。 喝罢早茶,我们要返程了,帮荣阻拦着,希望我们能多住些时候,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摄影包背带断了,特地从我们休息的帐篷里拿出我的摄影包,取出相机小心地放在凳子上,然后一针一线为我缝好。我看着帮荣老人那黝黑而慈祥的面容,看着他那粗糙成显得笨掘的手,鼻子不由得一阵发酸,多好的藏族同胞啊,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黄河的各族儿女。从他的身上我看到了民族之魂。 登马到回程的时候到了,帮荣全家送我们到离帐篷很远的草地,我们挥手向黄河源头和帮荣全家告别,我们走了很远很远,他们的手还在空中高高地挥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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