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布拉戈维申斯克之恋

布拉戈维申斯克之恋

——纪尘——

这是今生我所到过的最为清寂的城市——与中国黑河一江之隔的布拉戈维申斯克，也就是在《中俄爱珲条约》签订之前，那个曾叫海兰泡的地方。虽只一江之隔，岁月，却似乎便放慢了脚踪。当然，在步出海关之前，也曾有过一些热闹，但那热闹，多半都是中国的旅行团带来的，而那些金发碧眼的布市人，大多保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漠，似乎手中那些刚从河对岸购买回来的大包小包，已耗尽了他们的热情。

黑河站

黑龙江仍冰封千里，皑皑白雪之上，那些身着军大衣，脚踏长皮靴，真枪实弹的军人就像一座座冷峻的雕塑。偶尔，有提着酒瓶，英俊得几乎有些过分的年轻小伙三五成群地从身边经过，那场景，看上去非常的电影。午餐是简单的，几块面包，一碗土豆胡萝卜汤，几片火腿外加一小碗带鸡块的大米饭，就填饱了肚子。对吃，我倒是不挑剔，简单，在某些时候，便是节约。也是对粮食的尊重。

我是最后一批还能乘坐汽垫船过江的游客了。

下榻的宾馆据说是布市最好的，看上去，相当于中国的二星级吧，大堂算得上宽敞明亮，墙壁是我所喜欢的彩绘和墙纸。由于入住前导游一再强调，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视察房里的每样用品是否齐全，包括开电视机检查有无图像，因为俄罗斯现在经济不景气，他们会想方设法掏中国人的腰包。因此，一进房间，我便立即打开电视，还好，没坏。关了电视，环顾四周，房间很小，床也很小，陈设极其简单，没有一次性用品，也没有开水、电话。卫生间没有流水通道，若要洗澡，必须站在旧浴缸里。但整体看上去，还是相当整洁。实际上，这样的条件，在中国，正常的话顶多也就80元一晚，但在这里，价格是九百多卢布，也就是将近三百元人民币。幸好那一扇窗，正对着江面，那仍住在冬天的忧伤的河流。

住下的第一站，是去列宁广场。在这座经济停滞了几乎二十年的远东城市，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幅灰色调油画，不管是建筑，植物，街道还是行人，都带着份适意的冷。街道是普通的柏油路，而那些开在路上的几乎家家户户都拥有的日本二手车，驶过的时候，亦是轻巧安静。四月的布市，从来不可能有什么风景，除了建筑，你几乎再看不到灰色以外的色彩，而那些江边的惟一的银柳，开出的也只有寂寂苍茫。可是人就不同的了，特别是姑娘，每出现一个，总让你惊艳。俄罗斯女人爱美，无论是小到十五大到五十，都极其注重仪表。有人说，如果一个俄罗斯女人看重一款万元大衣，哪怕她倾出所有，哪怕借钱，也必定要将它收进衣柜。在她们身上，你丝毫感觉不到身处的是一个经济没落的国家，而她们那明艳的脸，也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的倨傲——这从过海关时就深深铬在我心里的布拉戈维申斯克之色。

列宁广场是布市惟一有个小型喷泉的广场，跟国内的广场相比，它也相当落寞，除了一个列宁塑像，再没有其它点缀。倒是在经过的时候，遇上一对举办婚礼的新人。虽然只有五六个人，但至少，那一袭洁白婚纱，那对新人脸上的甜蜜笑容，让我感觉到，其实，这已是四月，那冰雪消融的时节。在布市，婚礼也是简单的，恋人们只要愿意，到相应部门注一个册，当天就可以成婚，然后到英雄纪念碑和列宁塑像前放上一束鲜花。布市的人，大多都信东正教，但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到教堂举行婚礼，因为选择那里，就意味着要一生一世。由此看来，无论哪里，爱情，都没有永久的保鲜期。

漫步广场的时候，我注意到，久不久，那些灰扑扑的木凳上便会坐着一些神情寥落的人。刚开始，是一位老人，手提一瓶酒，久不久，仰脸喝一口，不动也不笑，一口，再一口。老人走后不一会，一个神情忧郁的妇女接着坐下，她不喝酒，她抽烟，也是那样，坐着，不动也不笑，久不久吸一口，再一口，然后走掉。那情景，给我的感觉，仍是那么的电影。

布市地广人稀，街道两旁，永远是大片大片长满荒草的土地。布市也几乎没有什么高层建筑和新大楼。那些老款欧式建筑，在岁月的洗礼里已有些斑驳，但非常耐看。没有新楼，经济落后是一个重要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的人做工非常不注重效率而很注重质量。一幢楼，往往是漫漫几年才落成。建筑是美丽的，而那些破旧的但仍散发出树脂清香的木屋，却是我的最爱。那些房子，无论是造型、布局，都粗犷又不失精美，虽然岁月已远远将它们抛在了身后，但它们依然保有一份坚毅，就像没落的贵族，声势不再，气魄尤存。

布市的博物馆

猛犸牙

他带给俄国人的也许是骄傲，但带给中国人的，却可能是酸楚的沉思

《爱珲条约》

从这里，还可以看到沙皇时代的影子。

流放的苦役犯的镣铐

美丽的陶器

珍珠制成的圣母像

谍报人员的旧式打字机

饱含春意的鲜花油画

街道宽敞、寂寥。在这里，你根本看不到国内那种繁忙丰盛的景象，没有人叫卖，没有形形色色琳琅满目的商店，没有网吧，没有公用电话亭，没有交警，甚至没有几块广告牌。只有江畔，很偶然才会遇上一两个卖花生瓜子或可乐的老人。和许多欧洲国家一样，俄罗斯也没有赡养老人的传统，上了年纪的人，除了社会保障金便是靠自己的双手。也许这也是为什么服务行业的服务员多半都是些中年妇女的原因。

走过列宁广场，第二站便是“英雄母亲”之家，也就是市里向外国游人开放的为数不多的几家农户之一。“英雄母亲”是位很典型的俄罗斯老太太，高大健壮，发髻整洁地梳地脑后。她笑意盈盈地将客人让进屋，想是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或说，在生存的压力下，不得不习惯这种生活。而那个红衣小姑娘——老太太的孙女，则站在门口，每进一人便发放一只银柳，同时收取十卢布。看得出，这一套工作她已做得相当老道了，但神色却甚是漠然——这点与国内那些对待游客的孩子很是不同——不说真笑，她连假的也懒得做。

房子非常简单，看不出有什么是为迎接游客而专门准备的。那些陈设，随意零散——一户再普通不过的人家和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地板是原木的，没有打蜡，色泽陈旧但十分耐看，想来也十分耐用吧。没有自来水，一口井供应着日常所需。没有什么电器（惟一一个电器就是客厅的电视机），没有任何高档家具，而床，那些床都窄小得如同国内的单人弹簧床。这点我一直想不通，俄罗斯人体格高大，为什么床却那么小？

这些动物，赢得了我的心，而我不自觉流露出的对它的亲昵，也赢得了老人的微笑。

布市是没落的，这里没有轻工业，几乎所有日常用品都进口于中国，但他们却神情坦然。这种状态，在我的理解里，一是因为尽管如此，俄罗斯仍有着浑厚的大国底蕴，只要政治局势稳定，他们一定会发展得很快，还有就是他们的生活理念与我们有很大区别，他们几乎从不存钱，都是当天挣当天花光。诚然，卢布的贬值是个原因，但也有某种及时乐的心态。

售货亭

在布市，没什么名胜，也没有太多的特别的商品。若要购买，就是几样东西：紫金首饰、巧克力、法国香水和套娃。这里的商店都很普通，并不金壁辉煌，品种也很单调——和这座城市一样。习惯于过夜生活的中国人在这里，不会玩得太尽兴。除非赌博或是看艳舞。在布市，赌博是合法公开的，而艳舞，在暧昧的灯光下，在肉感艳治的挑逗里，在一掷千金的豪情中，我不由想到春树曾高呼出的一句话：血是用来流的，青春是用来挥霍的！

以上这些，就是此行所买的东西了。

除却娱乐场所，入夜的布市遍布清寂。偶尔经过的三两行人，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喝酒然后又用力将酒瓶砸向桥墩的人，再不就是牵着只大狗久久徘徊在江畔的人。那种气氛，如此落寞又如此让人着迷。

呵，布拉戈维申斯克，这座披着素衣的颓糜之城，这空荡又堆满忧伤的喜悦的天堂的远郊，我不知道，那渐渐浮升的迷雾开出的是一个怎样寂寞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