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无花果烟台晚报已发表

近乡，是走远的梦，也是走近的影儿

——题记

早些年的除夕夜，奶奶家堂屋的正中，要放置一张剥蚀了油漆的八仙桌子，供奉着祖宗的牌位。八仙桌子上摆三个玻璃果盘，供品是点了红的面食寿桃，堆满爆炒过的西瓜籽，叠放粘着蜜霜的无花果脯。交子时，伴随塔山古寺的钟声，桌前墩厚古朴的紫铜香炉里，便燃起三炷熏香，轻烟袅袅缭绕。在肃穆的氛围里祭祖，大人和孩子则按其辈份儿和年岁依次跪俯在蒲团上，重重地磕三个响头。其实这份虔诚，祖宗是看不见的，也就为了逢年过节讨个吉利，图个心安罢了。

祖宗的牌位一直供奉到正月十五，才能撤下来。这期间，小孩子心里总惦计着那个神秘牌位，倒不是对祖宗有什么特别的敬意，而是盯瞅着盘子里那些诱人谗虫的无花果脯。果脯是奶奶亲手操持着制做的，在淡薄如水的日子里，能够吃上这么透心蜜甜的干生果子，即使多少年以后，连偶尔忆起的梦，也蜜浸着透透的甜。

奶奶家有两棵荫绿婆娑的无花果树，枝枝蔓蔓伸延到邻院。夏胡子渐长，秋尾巴渐短，树杈枝桠间，便挂悬着一个个呡着嘴儿哂笑的圆圆果实。从夏初坐果延续至秋末而止，果香飘弥两季。奶奶说过：“这两棵树是你姑姑到南京读书那年，从中学的果园里，掐了两个嫩枝栽活的。”无花果树，它需汲取了大海的精华之气，枝繁叶茂。过去胶东的沿海人家，户户的院子若余闲地均有栽植。此树活得泼实，既不用剪枝打杈，也不用喷药捉虫地侍弄。果熟期，小贩拐着篮子串街走巷地叫卖，馥郁的果香之气，仿佛风也隐隐约约的醉人。

夏天的鲜果不能过夜，当天果熟，便要当天吃。若翌日经太阳晒过，丰丰盈盈的果子便会烂掉，很是可惜。奶奶琢磨着，何不将这不易贮藏的无花果做成干脯？一般在秋末晾晒，装坛扎口，阴置焐霜。奶奶反复叮嘱，必须待到腊月底才能启封，正月初一品尝正好。过早或过晚，都不会做成上品的果脯。这话儿可是童稚难忘的心思，从那时就学会了静静地守候着甜甜的期待。

凡能做成脯干的无花果，须采用秋后的末茬儿果子。瑟瑟的秋风，已是枯枝败叶，惟剩余些零星的风瘪果子尚且挂在枝头，随风凄冷地摇曳着。此时，我爬树攀枝采摘，奶奶就到南山的田埂上，砍些野山枣棘子回来，将刚从枝头采摘的，半风干且软软的果子，一个个地串插到棘刺儿上，挂放到北屋瓦檐儿下的朝阳处。奶奶天天坐着小板凳，轻摇一把大蒲扇，驱赶一群贪婪的秋虫叮食。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唠叨无花果树的经历。凡逢此时，就知道奶奶又在挂念着姑姑了。奶奶说：“你姑姑好没福气呀，栽下了树也没有享用。”

五十年代末，姑姑从南京航空学院毕业后，分配到了大西北四川成都市的国防科研机构。蜀道之难，难以上青天，车马劳顿，交通不便，不曾记得姑姑回过家乡几次。姑姑在我的印象中，仅仅是从褪了色的黑白照片得来的。就这么听着奶奶絮絮叨叨的故事，果子也晾晒至八成干了。装坛扎口后，要把坛子放置在偏厢屋内的高处，奶奶声称要防备老鼠。偶尔，妈妈露出个中的缘由“那是奶奶怕你们这群顽皮的小子偷食哩。”我就感觉委屈，妈妈笑笑：“你这个傻小子可一点儿也没缺了吃那些新鲜的果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