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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店故里 从前,常以籍贯作为人物的代称,李鸿章被叫作“李合肥”,我却一直不知李鸿章的合肥老家究竟在哪里。合肥市中心淮河路中段有座“李府”,那是李家发达后添置的宅第,近年修复,游人络绎不绝。但李鸿章的出生地不在城里,他是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孩子。最近,我的朋友,李鸿章研究专家翁飞兄陪我去探访他真正的祖居。 驱车沿合肥市区东二环路走到头,然后折向北,是宽阔的瑶海大道。大约行车半小时,右侧连绵的庄稼地中间,兀然出现了一片刚刚建起的徽式仿古商铺群落。路口的牌楼正中,写着“磨店”两个大字。 穿过牌楼,从新铺的水泥路转向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颠簸,我们来到一块小小的打谷场前,迎面是几间农家式样的二层楼房,那种前些年翻建的普通民居。 翁飞比画着,这儿曾是李鸿章出生的房子,这儿有掩埋李鸿章胞衣的地方,这儿有李鸿章与兄弟们一起读书、休息的“棣华书屋”,我却找不到昔日建筑的蛛丝马迹。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曾记录过旧居棣华书屋的环境:“门临方塘,水光照屋,菊花三径,杨柳数株”,那个“柳荫塘”,就在谷场的前面,李鸿章少年时代曾在塘里游泳嬉戏。 隔着柳荫塘,有一片稻田,是李鸿章母亲耕作过的“麻大田”,葱茏的稻穗正在灌浆。之所以得名如此奇特,据说缘于李母天生麻脸和大脚。李氏祖先,有田二顷,到祖父李殿华时,分得的田产不多。李殿华两应乡试皆落第,便放弃功名之想,退居乡间,过着“男耕女织,督课勿懈”的生活。李鸿章后来在家书中说: 前吾祖父穷且困,至年终时,索债者如过江之鲫。祖父无法以偿,惟有支吾以对。支吾终非久长之技,即向亲友商借。借无还期,亦渐为亲友所厌。其时幸有姻太伯父周菊初者,稍有积蓄,时为周济,并劝祖父以节俭,并亟命儿孙就学。吾祖父从其言,得有今日。 李文安未跃龙门之前,靠开馆授学为生,“指画耳提,寒暑罔倦”。家中田地,虽有佃户耕作,但大脚老婆也要亲手打点。平时过日子,亦由夫人“尺布寸缕,拮据经营”。古时候所谓的“耕读世家”便是如此,令人感慨不已。 天空依旧湛蓝。水稻依旧碧绿。劳作依旧辛苦。读书依旧有出息。这些常识道理,一百几十年来,几乎没有变化。 田边小溪里,老水牛慵懒地将身体埋入水中,躲避着正午灼人的阳光。我们和古人,呼吸着同一团炎热的空气。然而柳荫塘畔,早已没有了李鸿章的旧居。 少年狠人 1823年2月15日清晨,李鸿章诞生于合肥县东乡磨店(现为合肥市瑶海区磨店乡群治村祠堂郢)。这天,恰是农历正月初五,民间迎接财神的好日子。据说李母先前在麻大田干活的时候,被乌龟咬了一口,使得她的分娩比预产期延晚了近一个月———而她在卯时出生的儿子,自然就是个贵(龟)子。 从6岁起,李鸿章随父亲在家馆发蒙读书。11岁,父亲中举,在其后的4年中,3次赴京会试,无暇授徒,鸿章便拜堂伯父李仿仙为师;另外还从合肥名士徐子苓学习。在《南亭笔记》里,李伯元记载李鸿章“未达时尝与人言志”,宏愿是“吾愿得玻璃大厅事七间,明窗四启,治事其中”。从前玻璃是昂贵的进口奢侈品,大厅面阔七间,也是王侯将相的宅邸规格,一个乡间布衣,竟有如此抱负。李伯元评论说:“其胸襟实有过人处。” 野史中说,李家从前养过一缸漂亮的金鱼。某日,李文安与家人闲聊时谈到,今年金鱼产子多,家中孩子和馆中学生进学考取秀才的也应该多,并扳着指头数,某人可以进学,大儿子瀚章也可以进学。孰料第二天一缸金鱼全部死光。查下来,竟是老二鸿章干的。文安问他,为什么要弄死一缸鱼?鸿章答:这么多人可以进学,惟独我不能进,此鱼不可留。文安摇头叹道,你才11岁,怎么进学?这个故事,反映了少年鸿章孤傲性格和毒辣手段,用合肥话说,他从小就是个“狠人”。古往今来,成就事业的人物大抵都有这种霸气。 19岁那年,李鸿章写《二十自述》(当时人均以虚岁计)4首,其一云: 蹉跎往事付东流,弹指光阴二十秋。 青眼时邀名士赏,赤心聊为故人酬。 胸中自命真千古,世外浮沉只一沤。 久愧蓬莱仙岛客,簪花多在少年头。 其三云:丈夫事业最当时,一误流光悔后迟。壮志不消三尺剑,奇才欲试万言诗。闻鸡不觉身先舞,对镜方知颊有髭。昔日儿童今弱冠,浮生碌碌竟何为?显然,青年时代的李鸿章,有追求功名的热望,亦带有吟诗时的矫情。是年,英军占领镇江,逼迫清政府签定《南京条约》,开放五口通商。居住合肥的李鸿章,是否意识到,一个数千年未遇的大变局,正向自己走来? 书生奋起 在李鸿章旧居附近,我们找到几块破碎的石碑,那是当年修建李氏宗祠时镌刻的,横卧在地上。还有一口古井,当地人称作“熊砖井”,据说明朝时这里就出了一位熊姓大官,他带人掘了这口井,后来为李家所有,出了一门三进士(文安、鸿章,还有瀚章是赐进士出身),至今井水甘冽。古井的井栏,数百年来日复一日地被井绳摩擦,勒出20余道深深的沟壑,令人感受着岁月的悠长。李家祖辈,都喝熊砖井的水,以至后来有位庐州知府,觉得这井实在能带来好运,便偷偷从井栏上凿下一块石头,去刻了官印。现在的井栏上,留有一个明显的豁口。 在明清两代的历史上,合肥不是安徽的省会(一度做过临时省会),但它是南淝河与东淝河会合之处的一座兵家必争的城池。也许正因如此,才历出“狠人”。别的不讲,同一个磨店乡,民国初年,又出了个蜚声全国的大狠人王亚樵,其墓地,离李家故里并不遥远。明朝末年,江西湖口许氏家族,为躲避战乱,迁来此地定居。后有许迎溪者,娶本地人李氏为妻。妻弟李心庄无子,迎溪夫妇遂将次子慎所过继给李家为嗣。慎所改宗李姓以后,整整6代人,依然耕读传家,却与科举无缘,更与官场无缘。李氏先世未定字辈。1809年(清嘉庆十四年)首次纂修《合肥李氏宗谱》,始定字辈“文章经国,家道永昌,福寿承恩,勋荣世守”,彰显出李家孜孜不倦地在科举中寻求发展的雄心壮志。 宋路霞女士在《李鸿章家族》一书中记载,李家的三世祖、四世祖葬在熊砖井以西的大老坟,是片离熊砖井仅半里地的松树林;五世祖葬在熊砖井附近的小老坟,离井只有一里路;六世祖殿华,葬在熊砖井以北的枣树林,李家人称之为井上坟。历代祖先环井而葬,可见熊砖井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在李家旧居不远的于湾村,我还找到李氏家庙遗址。1867年,李鸿章选择此地,为父亲文安建祠,俗称“李家庙”。祠堂规模宏伟,计有正屋92间。1869年初,李鸿章回籍扫墓主持祭典。安徽八府、五州官员均往祭奠,车水马龙,阻塞四方交通道路。曾国藩趣称为“昼锦还乡”,为李家庙撰联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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