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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游记 单调尴尬的节奏,千篇一律的生活,就算是最热爱生活的人也会厌倦。何况在这种生活中挣扎的还是最具生命活力的大学生。事实上,我们中的很多人就是在享受着这样的生活。我们就像窗台角落里一棵萎靡的盆栽,也有阳光时而光顾到,也有人偶尔懒洋洋地浇灌一下,有时也会开出花,但这根本不能满足我们要在阳光雨露中绽放的本性。 与压抑并存的一定是释放。于是我们找机会释放自己,找机会给冷色调的生活涂抹最热烈最生动的色彩,找机会做一些年轻的生命应该做的或者说让生命年轻的事情,即使它是所谓的“胡闹”。 我想我们身边这种人应该很多,在这篇游记中的“我们”就是他们中的几个。 星晨成行 习惯了各种薄薄厚厚的课本,习惯了从公寓到校区的两种走法,习惯了食堂两元钱的套餐,终于,暑假就要到了。倒不是因为盼望回家,而是对于这个暑假,我们早已经有了个计划。 “什么?徒步去岳阳?疯了?” 我们的计划一“泄密”,同学们的反应大概如此,好象我们要徒步去太阳。 再后来,我们四个要结伴去岳阳的疯子:胖子,大彭,老何和我,被并称Feng Zi 4,简称F4。 终于,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宣布:暑假来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钟,天还是黑漆漆的,我们一行四人按计划出发了。“计划”是这样的:早一点儿出发,然后尽快赶路,边走边玩,沿途饱览大好河山,最后带着胜利的喜悦和征服的快感胜利抵达岳阳。不出意外的话,一路上我们应该诗兴大发文思泉涌,顺便再吟吟诗作作赋什么的。 一出公寓,我们才发现天上竟是长沙很难得一见的满天星斗,顿时心情大快,并一致认为此天象将预示我们此行必将大获全胜。 我们四个一身戎装,各具装备,意气风发地大步前进着。胖子、老何、我都是背的书包,惟有大彭,背了个两倍于书包大小的旅行包,不知都装了什么。问他,他还故作神秘地指着鼓溜溜的包说:“什么都没装,什么都没装。嘿嘿。” 市区里的路还是很好走的,凉爽的风缓缓轻送,路灯发出明晃晃的橘红色的光,映照得我们每个人的脸都无比清晰生动。天空的黑渐渐褪淡,变成了半透明的浸过油的纸。这时候,我们正走到湘江大桥上。江水漫漫,水面上起了茫茫的雾,黑黝黝的橘子洲在江雾中若隐若现,像孔明借箭的草船。望着漫漫北去,消失在天雾之间的江水,真想乘一叶扁舟随流而去,“小舟从此逝,江海济余生。”我正想就这个浪漫的问题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没想到他们正讨论着一个更为实际的问题。 老何把头探出桥栏,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叹道:“我要是掉下去,怎么能游到对岸呀!” 胖子是集实力与吹牛于一身:“我应该能游一个来回。” 他说得颇认真,我也知道他游泳功夫了得,但这“一个来回”还是不敢恭维。毕竟这是污染得比较严重的湘江了。 大彭就比较低调了,说他自幼熟习游功,“漂”过去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们都说完了,看我沉默,沉默,就知道我应该是一下去就沉没那种,于是逼我表态。我憋了半天,只好说:“都有桥了,干嘛都想游过去?我走过去。你们慢慢游。” 走到桥中间,老何挺胸收腹(可效果不明显,他的腹还是比胸激进)地当风而立,对着远方的江面提议:“我们在这里看江上日出吧!” 看他壮怀激烈的样子,真不忍心打断他,但我们还是碰了碰他,冷静地告诉他:湘江是南北方向流的,而太阳只会在东边升起。 平时坐公交车,没觉得湘江一桥有这么长,真的一步步走在上面,才感觉出我们的渺小。一些小商贩登着满载货物的三轮车陆陆续续在桥上驶过,偶尔有些晨练的老人慢跑着与我们擦肩而过,他们的一天如此早地开始了。 天上的星斗已经褪尽,天亮了。 “生活的路,越走越窄” 过了湘江一桥,我们就沿着东岸的江堤北上。江堤上有的堤段正进行施工,准备迎接夏天马上就要到来的洪峰。那各种各样熟悉的施工机械、材料和不远处的工棚、水龙头让我想起了我小时侯除了学校去得最多地方:建筑工地。江水流得很缓,安静的像一个熟睡的婴儿,让人很难把它与洪水来临时那个十恶不赦的恶魔联系起来。糟糕的是,在江水与堤坝相接的地方,竟然能看到零零散散漂浮着些许垃圾。 再向前,堤上出现了绿树、石椅,偶尔还能见到早餐小排档和冒着热气的茶摊儿。一群老人列着整齐的阵列在晨练。我们这些年轻人每天都在找借口睡懒觉,而他们早已在准备迎接朝阳了。对生命认识的差异,可见一斑。 这样一直向北走,就会经过开福寺,那儿也是我们计划行程的一部分。 以我所知,住在“寺”里的,不是和尚就是喇嘛。可到了开福寺看了介绍,我才知道这原来是个尼姑“修炼”之地。北方这种地方应该叫“庵”的。 不愧是长沙的寺庙,长得都和古麓山寺几乎毫无二致,门面大小也差不多,只是寺名换成了“古开福寺”。前面一位老“阿姊”(长沙话,奶奶的意思)提着一袋东西走了进去,我们四个看我们背的东西都比她多,也没客气,抬脚就往里走。没想到才冲到门口,被看门的拦住了。 要买票,X元一张,男士无优惠,学生证不半价。我们操着不标准的长沙话,那看门的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交流了半天才弄清楚。 交流过程中,我顺便向寺里张望了一下。寺门对面是大殿,当然,不是很大,院子中间立着一尊洁白的女神仙,不知是哪家神明(可能是观音),但估计地位应该相当于西方的圣母玛利亚。 短暂的商量后,我们决定不进去,只在外面留了一张影,就是那张“四大天王闯开福”。 离开开福寺,继续着我们的旅程。为避免走弯路,我们不再沿堤前行,而是走上了公路。这时,第一缕阳光冲开淡淡的晨暮,洒在了大地上。 询问了当地人后,我们沿着一段废弃的铁路抄近路走向去岳阳的公路。这段铁路还真不短,我们足足走了有半个小时。铁轨不好走,只能走枕木,枕木一步走一根太慢,一步跨两根对步子的要求又比较高,绝对是对体力与步伐的考验。这可苦了老何,本来身体就发福,步子又不那么矫健,只得一步一根,低头慢行,不一会儿就落在我们三个后面。我们只能每隔一会儿等他一下。他低着头,专注地盯着铁轨,努力追赶着我们,身体一步一摇,嘴里喃喃自语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说生活的路越走越窄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话说的没错。 铁桥下 刀河畔 离人累 找到通往岳阳方向的公路,应该是早上八点的样子。 我们稍事休整了一下,大步继续征程,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粪土路上机车流。早上的阳光还是很柔和的,可爱得很。路上车流稀疏,空气倒也洁净。我们走的一边傍着茂密的灌木,也算是绿意盎然,满目葱茏。想到目标就在眼前(大约200公里处),我们兴致都不错,高谈阔论,行进速度也加快不少。 上了平地的老何全然一扫颓势,疾步如飞,我们都对其大加赞赏。没想到他这却是虚假繁荣,好景不长,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家事国事天下事的谈论中就少了他的声音。看到他那茕茕孑立怅然独行的可怜相,若是个好心人,一定会留意一下电线杆上寻找走失孩子下落的寻人启事。 上午十点左右,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条河。水流很平稳,岸边是平坦的沙地,还能看得出河水涨落留下的痕迹。公路上走得单调了,见到这么条河,自然兴奋得要死。和公路平行不远处有一座铁路桥,下面恰好可以遮阳,我们就一溜烟地冲了下去。 在桥下一堆碎石上,我们卸下行装,躺的躺,坐的坐,松弛着疲劳的肌肉。这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我们和头上的铁路已经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们查了一下地图,确认这条河叫做捞刀河。 我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睁眼一瞧,大彭正赤脚站在远处河边的浅水中,弯腰在水中捞着什么。 他看我正盯着他看,冲我扬扬手,手里拿着一团黑油油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跑过去。 他伸开手掌,原来是鸡蛋大小的圆溜溜的河蚌。想不到,他还会在沙中挖出河蚌来。看着那河蚌滑溜溜的样子,就想不知这东西能不能吃。有了这个罪恶但实际的想法后,我想到了一个笑话:国外很是倡导人与动物和睦相处,一个小女孩显然从这种意识熏陶中受益非浅,说那些可爱的小鸡活得那么开心,我们为什么还要吃它们呢,真不应该,我就只吃我不认识的鸡。这河蚌我也是不认识的,因此吃之应无大碍。 他盛情邀请我与他同流合挖,我哪有如此绝技,只得摇头。不过看着沙滩上他的只只脚印,心里还是痒痒的,毕竟这种经历如果囚在市区里绝对不会遇到。 我们回到碎石堆上,却得知老何已经作出了一个让我们大吃一惊的决定:回去,因为体力的原因。也就是说,捞刀河就是他此行的终点。 “这已经是我这辈子徒步走过的最长的路了。我能走下来已经是突破了,对我来说,也算不上很失败了。” 我们实在不知应该是留他还是祝他归途顺利。不过看得出,他虽不愿半途而废,但心意已决。不只因为自己累,更怕累及我们。 看他恋恋不舍收拾行囊的样子,我有一种惋惜而又爱莫能助的感觉。 我们在捞刀河边留下了岳阳之行最后一张四人合影,亦作送别之照。现在看来,那张照片简直就充满了离别的悲怆之情。 老何退出了,我们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 捞刀河 这个“捞刀河”不是那条离别的河流,而是一个小站的名字。 老何走后,我们三个商量着接下来的行程。这时,一个民工模样的人从桥上走了下来,也坐在桥下休息。可能是听见胖子和大彭的广东味普通话,他竟操着粤语向我们搭讪起来。原来他曾到广东打过几年工,粤语还说得来,现在在这附近做工。我们就像南征的诸葛亮泸水受挫,正好遇到了一个土著,便向他打听应该怎样走。 他指了指我们头上的铁桥,说:“沿着铁路走最近,而且不会迷路。” 我们想了一下,论证了可行性,顿时觉得劳动人民的生活经验是最伟大的。而且说到迷路,我那次骑单车本欲去韶山却中途误入歧途发现公路渐渐变成了田埂结果骑到人家农田里还被一只当地狗吠得强龙难压地头狗的痛苦经历在眼前油然浮现。而沿铁路走是绝对不会迷路的。 意见统一了,我们爬上了铁桥。看着平行延伸出去的两条射线般的铁轨,我想起曾经有个诗人把铁路的根根枕木比作中国的肋骨,就想这么庞大的肋骨,该有多少根肋条呀。 京广线毕竟是南北交通的大动脉,修得还是很气派的。石枕,复线,悬空高架着电力机车的电路,最妙的是在铁路两边修了约半米宽的水泥小径,走起来十分舒服,和平地没什么区别。只是京广线上列车十分繁忙,片刻之隔就会有开得飞快的火车疾驰而过,有的还示威似的怒吼几声,让人神经紧绷头皮发麻好一阵子。 时近中午,阳光变得毒起来了,气温早已不再像早上那般凉爽宜人,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大汗淋漓。胖子、大彭都戴了帽子,我就惨了,光头上阵,直晒得晕头转向。大彭见了,变戏法似的从他那大背包里取出了一顶帽子,问我要否。我如见至宝,直夸他先见有知,哪有不要之理?待拿过来仔细观瞧,不禁发笑,原来竟是军训时戴的军帽!落难时刻,也顾不了许多了,戴上吧!刚才还只是像逃荒的,这回又成了逃兵,我心中暗笑。 我们连续走了两个小时,阳光照得大地白花花的,泛着刺眼的光芒,沿路偶尔能见到一旁的山上有些小动物躲躲闪闪,还见到了一条被炙烤得干巴巴的蛇弯弯曲曲挺在路边。正午时分,天气已是酷热难当,完全露出了湖南夏天的狰狞嘴脸,就像一只怪兽,不断向我们吹着炽热的风,要把我们烤化才罢休。 水已经不知喝了多少,汗水也已湿透衣服,身体此时好象变成了空膛,水喝进去,转眼就都变成了汗,一点不剩地蒸发出来。空气带着滚滚热浪紧紧向我们压过来,挤得我们透不过气。我们像是在岩浆中挣扎一样,挣扎着呼吸,挣扎着前行。 铁轨在前面的山脚处转了个弯,一个小站忽然闪现在我们面前!当真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绿洲!我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奔了过去。 这是老何等破烂的一个小站呀,走近了我们才发现。 一栋孤零零的大房子,候车大厅模样,里面空空荡荡,进了前门直接能看见后门,结构简单,屋徒四壁,只在大厅中央摆着几排木制长椅,还算是看得过去的车站设备。四周墙上窗子比列车时刻表多,篮球印记比窗子多。挂在一个小铁窗(应该是售票处)旁的小黑板显示:每天只有一列火车会在这个小站停靠,而且不是现在,所以如此冷清也不足为奇。我们环绕着这个小站勘察了一圈之后发现这儿也就是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这个小站的荒无人烟也就更加不足为奇了。 这个小站名叫“捞刀河”。站台上破败的站牌告诉我们。 我们商量了一下,这样的天气实在不能再赶路,否则可能和那条蛇一个下场,于是决定在这个小站躲到太阳落山,晚上凉爽时连夜赶路。 我读着墙上铁路路线图,才发现我们所处的位置基本上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捞刀河只不过是离长沙很近很近的一个小站,后面还要经过一大堆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站才能到岳阳。长沙到这里的火车票价只要一元钱。 每人一条长椅,躺在上面,比走路舒服多了。可才躺了一会儿,肚子又饿了,而且还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因为大厅中回荡的肚子的“咕咕”声基本上已成此起彼伏之势。 胖子仿佛意识到不能再让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了,于是起来走了出去。这附近应该有小商店吧,我想。又卧了一会儿,还不见胖子回来通风报信,我也忍不住了,正准备起身亲自探险,却见胖子手捧三个大碗,乐颠颠地跑了进来。碗里面是正宗的农家饭。 胖子一边招呼我们吃饭,一边讲着他是如何遇到一处人家正要吃饭,他如何与那家农户的老妪搭讪,如何委婉道出无理要求,其间还与老妪的两个表示强烈不满的儿子冷战,最后化缘成功。 在他说的时候,我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面前的那碗饭。 普通的白饭,上面碎碎堆着些叫不出名字、灰黑交杂的菜——如果那能叫做菜的话。 虽然说当时很饿,虽然说“饿时吃糠甜如蜜”,但说实话,那碗饭真的不那么好吃。我知道了以前总说的“学校食堂的饭是最难吃的”绝对是错的。这就是中国的农家饭,占中国人口最多数的人——农民们,吃的饭。难以下咽,但我还是一粒米都没有浪费。我想起了“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想起了“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当然,现在情况没这么悲惨,但中国的农民足以让人们同情。 吃完饭,我们把碗送了回去,给了五元钱饭钱,虽然那老妪不肯要。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看我们的眼睛是含着“孩子”两个字的。 饭后,我们仍旧躺在长椅上休养生息,但这个“候车大厅”只能挡住烈日阳光,却挡不住热浪阵阵袭来。再加上讨厌的苍蝇成群结队嗡嗡叫个没完,高兴时干脆落在你身上跟你亲昵,让人恨得咬碎钢牙。躺了许久,我们谁都睡不着,辗转反侧,大汗淋漓,每人手中都拿张报纸,边扇风边烦躁地赶着苍蝇。大彭好象实在受不了了,转了出去。 不用出去遭日晒,就是这样躺上一个下午也够难受致死的了。正不知怎么熬下去,大彭从外面兴冲冲跑了进来。 “那边有一条小溪,很清的,去爽一爽吧!”他的样子很是兴奋。 “啊?!能游泳了!走啊!”我比他还兴奋,从长椅上一下弹了起来,就要向外冲。 “算了,你以为是游泳池呐,能泡一泡就不错了。”大彭说。 转眼间,我心目中的华清池就变成了一个残破不堪的烂浴缸,还是底儿有点漏那种。不过退而求其次,此时即便是一个破浴缸摆在我面前也足以让我欢呼雀跃。 一出候车室,我马上感觉是进了烤箱。我们在酷热、粘稠的空气中横穿过铁路,走下农田,转来转去,终于,我隐隐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心中的烦躁马上减轻了几分。 “这么难找的地方,你怎么找到的?”我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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