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湘西一角（之二）

犁头嘴怀古

滔滔的沅水，从你的西边得意地北去；微澜的溆水，贴着你的东岸无奈地进入沅水。它们将你打磨成一个半岛，磨得像一个农家常用的犁头，我目测过，你最窄处不过三四米，因此你也就有了这样一个土得不能再土的名词——犁头嘴。

其实，你是古雅的，历史的风风雨雨让你积累得那么深遂、沉甸！你仿佛是一部厚重的历史典籍。

二千多年前，你见证过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之一的屈原从这里走进溆浦。坐惯了大船，经历过长江、洞庭、沅水大风大浪的他竟在这里傍徨徘徊，怀疑起只有东边那条七八十米宽的溆水河就是进入黔中郡治所溆浦城的通道。他将自己这种心情写进了他的诗篇《涉江》。其实，从楚国都城郢不远万里不到这里的他，哪里知道，本来西流的溆水遇到你对面吨旗山的阻隔，只好选择北回，冲开一条峡谷，流进沅水。它只有那么大的挟势，它也只能冲出这么宽的河道。

那个时候，你已经是楚国的一个人烟辏集、设有机构、重兵防守的重镇。不然屈原怎么能从你这里换上小船转入溆水？他怎能以一个“放逐”之身找到歇息的地方？对岸那个地方有着守卫的将士，因为上个世纪在这里出土了一批春秋战国时期的铜、器的兵器和盛器，证明着那里曾有一个兵营，伴着你守卫着这条通往溆浦的要道。

二千多年前，你也见证过强秦打下巴蜀后进兵楚国这个最南边郡治的场面；你见证这里“五溪蛮”民族的反抗，迫使汉庭将郡治搬去沅水下游城市的过程；你也见证过马援率兵镇压“五溪蛮”的声势，还看到过马援“马革裹尸”成为QIAN语的故事。

二千多年的风雨，打落多少城头王旗，送走多少为江山折腰的英雄豪杰，更新多少人间田园，换代多少营营众生的锅瓢碗碟，可你还是你。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在沈从文的笔下，你是那么风情万种。当我来到你的身旁，寻找你昔日的风流时，我只能从残墙断瓦、倒歪木屋和守在这里讨生活的人们脸上去追寻。

你西面的沅水上是如缥缕般的木排，是到这里缓缓而进的货船，是驱赶着鸬鹚水中求食的渔舟；当然，你东面的溆水上也有着木排、货船、渔舟。在两水夹着你这架“犁头”宽不过二三十步的两边，是鳞次栉比、屋檐相接的吊脚楼。楼楼相对，麻石贯穿，一条街道。临江的一面，挂着红红绿绿的“万国旗”，吊脚楼里是伙铺、南杂店、百货店、烟酒店、饮食店等，当然还有商号、票号和货栈。中间那条麻石街上，人们摩肩接踵，南来北往，口声各异，着装各异——西来的洋装，传统的长袍马褂，山民自结的粗厚棉服，还有苗家瑶家等独成体系的着衣。半岛最南端是“行政区”和“红灯区”，那里官家设的衙门、驿站，还有烟馆、妓院。

你送走多少蝼蚁般的生命，你也熏陶过他们生活的烟火，当然你也见证过他们生命的火花。这里的吊脚楼的搭楼伸出地面，延向江上。于是，江上一声喊：“舒老板，我这趟去长沙，要带东西么？”搭楼的木格子窗里伸出一个脑壳来：“嗬，向老大呀，帮我带一桶洋油、两箱洋碱、十打洋火来。回来我请你吃酒！”“好哩！”回答的声音渐渐远去。更有叫人心动的——木排上传来了一阵粗犷的山歌，一个青壮后生打着赤膊露出一身踺子肉；这边的搭楼木格窗户上马上露出一张红嘟嘟的脸，头上扎着红绸蝴蝶结，手里挥动着花手绢。这是一对恋人，或者相好。一阵等待后，木排靠了岸，那个青皮后生进入了搭楼。第二天早晨，缠绵了一晚的相好匆匆分离，男的跳上木排、吼着沅水号子，冲向前边水流湍急的青浪滩，还有一滩接一滩；女的在木格子里用“但愿他再来”的期盼目光，将情人送得很远很远。至于那个带货的向老大，几天后会将船靠在这家的私人码头——吊脚楼下那截河岸，将货御进店家库房，再爬上一截木梯，钻进主人打开的龙门——码头进入住室的楼口，大大列列地坐进主家的客堂，就等着将那壶烧酒喝光。当然，他如果这趟赚了几百块光洋，他会将其中大部分投进赌场、烟馆甚至风月场，脚步自然走向半岛最北端那些青砖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