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湘西笔记

湘西笔记——箱子岩

2006-06-02 19:4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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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我路经泸溪，印象中除了县城对岸一列石壁，就是公路沿线那些小镇的名字：武溪、洗溪、潭溪、河溪。清粼粼的武水把这些小镇连在一起，其他带“溪”字的小乡小村就更多了。好像北京城多门，上海滩多桥，湘西的地名多“溪”，从名字也能看出地方的特色来。

沈从文笔下的泸溪县在“洞河和沅水合流处”，并且有雉堞与城楼。他未提到县城的名字，却详细写了一个叫赵开明的伙伴。船到泸溪的时候，赵开明喜欢上一个绒线铺里的女孩，发誓说自己一定要当军官，然后回来娶了她。前后三年，他向她买过五次鞋带子，实则当时连一双多余的鞋也没有。其中有一次，两人半夜路过泸溪，赵开明非要拉着沈从文陪他去那家绒线铺，拼命地敲门，买下一双鞋带子。

我读到这一段忍不住捧腹大笑。

十七年后，沈从文又一次路过泸溪县，竟然发现那个绒线铺的老板是赵开明，军官没有当成，却娶到了那个女孩。女孩子已经去世了，他们的女儿叫翠翠。时间同鸦片烟已经在赵开明脸上刻下深深印痕，他已认不得沈从文了。

沈先生没有打扰这家人，不无惆怅地离去。不久，他以翠翠为原型，借一个更闭塞的小镇茶峒作场景，写成了《边城》。我常想，一九三四年沈从文那次还乡，对于他个人，对于二十世纪中国文坛的意义。他在船上写的信《湘行书简》，是我至今读到的最恬静的文字。《湘行散记》、《湘西》又勾起了多少人的神往之情？遗憾的是我读书马虎，当时甚至疏忽了，洞河与武水相汇之处的武溪才是沈从文笔下的泸溪县。

武溪镇建于隋末萧铣鸣凤三年，距今一千三百多年，是湘西州最古老的县城。镇上有家电解铝厂，我以前呆的公司曾经派人去考察过，后来不知何故搁下了兼并的计划。电解铝是一个高污染的行业。拜其所赐，上次我就隔水遥望过武溪的漫天烟尘。一九九三年五强溪水库蓄水，武溪大部分被淹没，县城迁到了沅水上游的白沙。据说镇上还有一座民国时期县参议会所在的省心楼，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刘邓大军的二野指挥部就设在那里。至于其他古迹，估计所剩无几了。

泸溪的名称还在，但《湘行散记》中的那个泸溪已永远不在了。我愿意对她保留一份美好的遐想。

这次我来泸溪看箱子岩，看江边的那一列石壁，离头一次听说箱子岩的名字，已经过去了足足十二年。那时从校刊上读到湘西同学写箱子岩的文章，我心驰神往了好久。从未料到，有朝一日，我会用前后三年的时间，一步一步走遍湘西。也未曾想过，会有这一天，住在箱子岩底下的白沙镇。

与两水汇合处的老县城相比，白沙镇地处通往常德、怀化的大道，似乎更占上风。小镇有全国唯一的氧吧县城之称，应该跟地理条件有分不开的关系。沅水自南向北环流而下，大桥路经过城西，引开了车流。半圆形的小城，长年沐浴在浩荡江风中，空气清新而甘甜得出奇。江边成排的黑杨树也忍不住深呼吸，枝叶猎猎作响。沿江大道的楼房都以青砖贴面，飞檐翘角，保留了土家族、苗族的建筑特色。傍晚时分，小吃摊担摆到门口空地上，起风了，就拿广告伞迎风遮住炉子，免得烟熏火燎。

白沙码头船少，安安静静的正好垂钓。钓得鱼来或吃或卖，都是大江的恩赐。那人独坐江边，微微眯起眼睛，痴痴地看着对面的箱子岩！沅水静静地流了千年万年，才把如铁的山石冲刷成万丈绝壁。崖顶上风化的薄薄表土，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其下的石灰岩，经过流水侵蚀，呈现出黛青、灰白、土黄等各种各样的颜色。这十余里山崖北起鹰子岩，南到盘瓠庙，如同五彩画壁。

日光云影，江水悠悠。沅水的先民与大江相伴，以渔樵为生。逝者生前用的独木舟，死后又作为船棺用于安葬。古人如何把棺木架到悬崖绝壁上，至今仍然是个谜。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肉身连同棺木终于腐朽，灵魂却随石壁仙舟羽化而登天。

两千多年前那个楚国逐臣屈原，驾一叶小舟溯江而上来到这里。他一定在南船洞泊过船，他一定留心到峭壁之上的悬棺。他一定看到许多奇光异彩的事物，听过众多光怪陆离的传说。要不然，后人怎有机会读到《涉江》、《山鬼》这样不朽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