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湘西日记

八点左右，我们收拾停当，准备出发。今天一起去游玩的有好几位当地的朋友，我们分坐三部车前行。从吉首到古丈的路是新修的省级公路，很干净平整，只是弯道多。这也是山区使然。这一带的山特别高峻，我们在大山中绕来绕去。据朋友介绍，这一带曾是湘西土匪出没的重要地段，我想应是如此。你看那深山老林，悬崖绝壁，处处都可以作为土匪的窝点，展现在眼前的座座山头都可以成为土匪们的山寨。电影湘西剿匪记里的庄山暴说不定当年就隐藏在这里的某一座山头呢。曾经跟一个怀化的网友开过玩笑，说要是哪一天我跑到你们湘西去当了土匪的压寨夫人，你一定不要奇怪，因为压寨夫人不但威风八面，充满野趣，更主要的是天天可以以大山为家，与丛林为伍，享受蓝天享受山风，用不着像如今天天呼吸着汽车的尾气，吃着各种激素炮制出来的食品，享受现代文明的同时更遭受着现代文明的戕害。更何况庄山暴们似乎都长得那么地高大强壮，有情有义，远不是现代这些缺乏阳光照晒的文弱却满肚子坏水的都市男人可比。这样想着，我不觉笑了。儿子说妈妈你笑什么，我指着远处的一条山路对儿子说，你看，儿子，那就叫羊肠小道，它细细弯弯，像不像羊的肠子啊。小道一直伸向大山深处，我想这些羊肠小道上一定曾有土匪们抬着打杀来的猪啊牛啊的走上山来。其实土匪们打家劫舍固然恶贯满盈，但看你从什么角度去剖析他们，施耐庵不就把土匪写成好汉吗，那些梁山好汉们还成了我们教育子孙后代的蓝本呢。据说，土匪们在抗战时期还真立过功呢，特别是东北一带的土匪，他们跟日本鬼子干，真是舍得身家性命。据说当年日军未能杀进湘西来，除了地理上的优势以外，这一带的土匪也成了他们的顾虑。当年这里山高林深，道路不通，日军大部队开不进来，而小打小敲远不是土匪们的对手，因此，这里成了当年抗战的大后方。据当地老人介绍，当年只见过日军的飞机从上空飞过，仅此而已。

我们的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这里人烟相对稀少，但也不时有一个个山寨出现在视野中。这一带的居民大部分是苗民，我注意到这里的房屋结构有很大的地方特色，黑黑的瓦顶，呈“人”字型，这是为了适应江南多雨的天气，江南一带的旧式民居都是如此。只是这里的瓦显得比别处黑一些，倒令人觉得有些奇怪。屋墙不是我们常见的砖墙，而是就地取材，用的都是木头，刷上桐油，也显得黑黑亮亮的。一眼看上去，整个房屋甚至整个村寨都是黑黑亮亮的，在翠绿的山野掩映下，给人一种特别干净清爽的感觉。当然，有些村寨也有几栋钢筋混凝土结构的现代民居，但大多是建在寨子的边缘，甚至离寨子远远地单独插在翠绿丛中。放眼望去，天是蓝的，山是绿的，村寨是黑亮的，寨边流淌着的河水是清幽的，眼前的公路是平整的，空气是清新净洁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明净透亮。我想，城里人平常总以为自己比山里人更富有，更优越，更享受了诸多好处，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山村的人们，才拥有了更多更多……我问身边的朋友，现在这里苗汉关系怎样，他说比过去改善多了，但具体工作还是较难做，用他的话来说，苗民比较强悍，就连他们自己内部也经常斗殴。我问苗民计划生育工作做得怎样，他摇摇头，叹气说，那太难了。我问现在苗民生活水平怎样，他说这一带田地少，平均每人只有几分地，但现在政府对待少数民族政策很优惠，每年都有很多补贴给他们，因此他们的温饱应是没问题，但用钱还是比较困难。我看确实也如此，你看这里到处是山，人们能耕种的土地极少，只是在地势低洼处可看到一些小块小块的梯田。人们常说靠山吃山，这里的山好像并没有带给这里的人们多少依靠。朋友说，为了抓收入，如今这里的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去了，留下来的大部分是老人妇女儿童。是啊，这一现象，何止是湘西，又何止是湖南。当然它带给了人们前所未有的改变，我们可以想象，如果不是这样，这里的许多后生晚辈们恐怕一辈子也难以走出这些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看他们的祖辈甚至许多父辈们不就是这样吗。通过打工，还可以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不是有许多打工仔，他们把赚得的钱拿回家乡开办企业，为家乡的发展做出贡献了吗？

从吉首到古丈,行程四十二公里.路程不远,加上路况好,只须四十多分钟就到了。古丈县人口较少，只有十五万，县城也小。但我们未进城内，把车停在城边的公路旁，等古丈的两位朋友。我儿子看到这一带的建筑，以为这就是古丈县城。还突发奇想道：我知道为什么古丈这么破烂了，那一定是美国去打伊拉克时，经过了中国，不小心在古丈这个地方丢了一颗炸弹，把古丈炸成现在这个样子了。真是小孩子口没遮挡，我们听了都笑了。一会儿，两位朋友也乘车到了，我们队伍更壮大了。今天的旅游目标有两个，一个是号称“中国第一大峡谷”的坐龙溪大峡谷，一个是湘西四大名镇之一的芙蓉镇（原名叫王村）。该镇因电影芙蓉镇在这里拍摄而远近闻名成了旅游胜地。我们在去坐龙溪大峡谷的途中就已经看到了芙蓉镇。她坐落在猛峒河边，是水上交通的重镇。以前，湘西的交通主要靠水路，猛峒河是湖南省四大河流之一沅江的一条大支流，是湘西重要的水上交通要道。由此可见芙蓉镇当年的重要地位了。我们的车行驶在芙蓉镇的对岸，隔着江面，远远望去，首先吸引我的是那个大码头。看到这个大码头，不知怎的，我倒想起鲁迅《啊q正传》里的未庄。我还记得《啊q正传》里第七章革命，一开首有这么几句：三更四点，有一只大乌蓬船到了赵府上的河埠头。这船从黑黝黝中来，乡下人睡得熟，都没有知道……那船便将大不安载给了未庄……这码头不就是活脱脱的未庄的码头吗？你看那村镇看那村镇后面的山野，看码头边停靠的大大小小的船只，说不定这不是什么芙蓉镇，竟是鲁迅笔下的未庄呢。我一时间恍惚了，摇摇头再看那镇子，镇子很大，顺着码头上去，一大片富有湘西地方特色的木质结构的建筑，黑黑亮亮的很古朴很民俗。围绕着这片建筑的，是绿树和绿树中插着的一些现代小楼房，也有不少。地势是中间稍低两侧偏高。据说来这里旅游的人都会吃上一碗米豆腐，还戏称为吃刘晓庆的米豆腐。电影《芙蓉镇》里刘晓庆扮演的胡玉英不就是摆米豆腐摊的吗。由姜文扮演的被打成右派的县文化馆作家秦书田除了靠胡玉英的爱情慰安他的心灵，就是靠胡玉英摆米豆腐摊支持物质生活的啊。可以断定，这里米豆腐的盛行肯定是由这部电影来的，至少为它推波助澜了。其实不只是芙蓉镇，在湘西，我们走到任何县市，餐桌上几乎都有米豆腐，而且都被称为是刘晓庆的米豆腐，都有热心的朋友极力推荐。我想刘晓庆要是再次回到芙蓉镇或许也会感慨，其实人生一世，平平淡淡才是真，与其那样大波大浪，大起大落，还不如在这里摆一辈子米豆腐摊图个一生平安。因为芙蓉镇旅游业的需要，现在正在猛峒河上架设一座现代化的桥梁，可惜要今年九月份才得已竣工，而我们要想去的芙蓉镇虽然近在对岸却得绕过很远的路程才能到达，因此，我们决定先不去芙蓉镇，而是直接去爬大峡谷，等回来的途中有时间的话再去芙蓉镇。

坐龙溪大峡谷，大概是开发不久，道路建设还没有跟上。不仅路面不好，而且路标也没有，致使我们走错了很多路。我们一行四部车，打头阵的朋友据说是已经去玩过的，在来的途中曾不无自豪的说，只有他才能带路。可谁知他竟带着我们走错了许多次，结果到了后来，我们只要看到他的车停了下来，就知道又走错了，又要掉头了，于是大家哈哈大笑。几部车这样地在山路上东奔西突，也不失为一种野趣，难得大家一起开怀大笑。丈夫后来开玩笑说，我们要不是坐车，恐怕走上一天的路也难以发现自己走错路了，因为我们驱车这么久一直没遇到过一个行人，你到何处去求证自己的对错啊。最后我们终于冲出了迷魂阵，来到了一个村寨，被村里人证实已经走到了正确的途径上。看看时间已是十一点半，又听说，旅游点可没有饭馆可以解决中餐，于是，大家决定就在这吃一顿农家饭。可又考虑到，我们十几个人的饭菜，农家弄起来恐怕也得大半天，倒不如开车回到镇上饭馆去吃。芙蓉镇的对岸不远是古丈的另一个镇，名叫河西镇，我们决定开回那里。于是我们的车又要掉头了。重新穿过“迷魂阵”，当然，这回可是总结了经验，轻车熟路没被迷住了。不多久，我们就返回了镇上，找到一家看上去像样一点的饭店，就在那里用了中餐。

大约几十分钟后，我们终于把车停在了旅游点。可来到这里才被告知，小孩子不能爬峡谷，这可把兴头正足的儿子给急哭了。不过又听说可以出钱找当地身强力壮的男子来背，于是赶紧安慰儿子。可为我们去寻人的老人回来说，没有人愿意背，太难了也太危险，这可就不知该怎么办了。看看孩子，眼泪又出来了。没办法，我们只好冒冒险——带上孩子。爬坐龙溪大峡谷本身就被叫做探险旅游，这下我们可是双重冒险了。

从停车的地方到峡谷还有一段距离，车不能开进来，只有徒步走进去。我们每人租了一双解放鞋，大约十来分钟后，来到了峡谷口。到了峡谷口，先爬上一段阶梯。上了阶梯，才发现这里是一个用堤坝拦住的溪潭。潭水是由上边峡谷里的溪水来的，很清幽，只是潭面上漂浮着些许枯枝败叶。我们开始沿着右侧潭边攀爬，坐龙溪大峡谷全长六点五公里，爬完全程得耗时四小时。确实很奇险，我们用手抓着铁链，脚下是木条或铁条，有些地方则需要自己寻找立足点。开始的一小段，孩子还勉强能爬，可紧接着就越来越难了。有两个返回了的游客看了我们，感叹地说，小孩子是个负担啊！我忙问，前面好爬不，答曰比这难十倍。天哪，看来小孩是万万爬不得了。儿子亲临其境，也明白自己是不能够的了，也就不用任何说服教育，很听话地准备放弃了。有朋友提出由他来照看孩子。于是我们只好接受了朋友的好意，留下他们，继续往前行进。未带孩子，我和丈夫显得特别地轻松，我俩一直爬在最前面。不多一会，我们遭遇了一个水帘洞。本来旅游点是要给每位游客发放雨衣的，可据说我们之前已有一百来号夏令营的学生，雨衣全被发放完了，于是我们只有被淋个落汤鸡的份了。你可以想象，上头寒凉的泉水淋在身上，脚下却寸步难行欲快不能的艰难境况。尽管是大暑天，可被深山的泉水淋个透湿还是有几分凉意的，不过倒增加了几分乐趣。大家尖叫着爬过“水帘洞”。过了水帘洞，一个个都成了山中水怪，头发和衣服全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全没了来时的时髦讲究，于是又都相顾大笑。过了水帘洞，我们到了峡谷的另一侧爬行，仍是攀着铁链，可此时的路明显地更艰险了，地势也越来越高。丈夫在前面一直不停地提醒我抓紧这个踩稳那个，其实我爬得也还轻松，大学学的是地理专业，回想毕业前的野外实习，我们每天跟着导师翻山越岭，有时连续十来个小时爬山涉水，只是中间稍事停留，坐下来吃随身携带的馒头，很有当年红军长征的劲头。那时候我们每人挎一个背包，包里放着锤子、度量器、放大镜、笔记本之类的实习用具和当天采集来的石头、植物标本。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也爬了一个大峡谷，名叫“一线天”。那个峡谷之所以叫一线天，是因为走在谷底抬头望天，只能看到一条线状的天空，可以想见到该峡谷的峡壁是如何地峭立了。当时我们还看到了峡壁上的燕子窝和惊飞乱窜的燕子，老师说这里每年都有人来采燕窝。谷底也是一条小溪，水不深，当年我们扎起裤管走在溪水里的清凉感觉到如今还记忆犹新。十年一觉扬州梦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又重新来爬这样的大峡谷，学生时代的劲儿仿佛又回来了，不觉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攀爬起来也更觉轻快自如了。经过一段时间的行进，我们来到了一个谷底较宽阔的地段，这里有许多石块，我们都坐下来休息调整。此时大家都口渴了，由于此次旅行不能携带任何东西，因此我们连水都没带。不过还好，我们发现对面峡壁上挂着一股从高处泻下的清泉，于是大家都走过去饱喝了一顿山泉。考虑到此旅行的终点还不知在那里，也不知前面还有否这样纯净的山泉，于是临起程时，我们又去饱喝了一顿。晃着一肚子鼓鼓胀胀的山泉水，我们又起程了。接下来我们的路径不是在谷底攀爬，而是攀着铁链往峡壁上爬了。地势明显地更高了，也更险了，而且其实也更有野趣了。我们夫妇走在最前面，有几个朋友明显地有些力不从心了。爬了不多一会，后面的几个大声地朝上叫我们，说是不行了，想要原路返回了。我们攀爬在半壁上，一路上我注意到，两边峡壁的岩层都很分明，薄薄的，而且倾斜的角度都是一样的，很明显，地质史上，褶皱运动和断层运动都曾光顾过这里。再抬头往上看，峭壁的上部是典型的原始丛林，树木丛生，百草丰茂。我们这样攀爬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终于爬出了峡谷，来到一个平台上，离山顶已经不远了。在这里，聚集了很多当地的土家族人，有卖西瓜的妇女孩子，有抬骄子的汉子。我们买了一个大西瓜，吃西瓜之前，发现一个泉眼，泉水汩汩而出，于是迫不及待地过去喝了个痛快。想想大山顶上的泉水，什么时候能有这口福啊，更何况此时正是口干舌燥的非常时节。山里的瓜真甜，可惜，有朋友累得连西瓜都不想吃了，后面那几个更是连影子都没看到了。我们继续前行。一起爬上山顶的还有另外一对夫妇，那位丈夫一再要我和他妻子坐轿子，我说不坐，我特意来爬山，岂能坐轿！可他一再坚持，还说这也是扶贫啊。我不好再推脱，于是两位妻子坐上骄子，后面跟着两个忠实的丈夫，一对人马继续翻越山顶，很像某些电影里的镜头。我坐在骄子里晃晃悠悠，很怕骄夫一脚踩空，把我重新摔回谷底，加上这些汉子们喘着粗气，喊着号子，前后呼应，也增加了我的恐慌，致使我坐骄子比走山路还吃力。就这样，我们翻过山顶，来到了一个寨子，在此等了几个后面的攀行者，一起下得山来，耗时还真的将近四个多小时。

我们回到原地，才发现那几个打退堂鼓的居然早已原路回来多时了。看来我们是这次探险旅游的最后胜利者。孩子也在这里玩耍多时，看到我们凯旋归来，大家都很高兴。于是归还脚上的解放鞋，驱车打道回府。时候已是下午四点半，看来还要去游芙蓉镇已是不可能了。在回来的路上，越过猛峒河，我们又看到了对岸的芙蓉镇，也只好跟她匆匆告别了。晚餐我们就在古丈县城的友谊酒店吃了一顿猛峒河里的新鲜鱼，味道真是鲜美啊。回到吉首，已经是晚上八时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