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湘西游记

走遍凤凰古镇了，脚都酸酸的，才找到一家合意的客栈。虽然客栈一家紧挨着一家，然而我的条件还是蛮苛刻的。第一，要在虹桥附近，去哪里都很方便；第二，必须是临河的吊脚楼；第三，一定要有一个大阳台。这第三点是我最满意的，差不多一看见宽敞的阳台和栏杆外的风景，我就决定住下了。

傍晚天色渐暗的时候，我回到客栈歇脚。踱到阳台看沱江的景色。听得寂静处传来有节奏的响声，啪-啪-啪-啪，稳重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声音也很厚道。借着黛青的天色我搜索着，终于辨别出河边蹲着一个魆黑的人影，挥动着臂膀，原来 -- 是传说中凤凰的捣衣声。我的旅行功课照理做得不差，在别人的游记中不止一次看到描绘这种捣衣声，不过真的听到的时候，竟是对面不相识。再仔细听听，啪-啪-啪-啪，小时候，家乡的河边也有这样的场景，几件衣服，铺开在石板上，涂上肥皂，然后棒槌有节奏地砸下去。。。只是，此种鲜活的场景和声音在记忆中失去太久了。现在听来，像是一个人（多半是武侠小说中的侠客），和亲人失散很久了，一直落寞地独自行走江湖。 某天一觉醒来，突然听得外间流动着家人的细语声，走动声，虽然熟识却已陌生，尽管陌生却从未忘怀，恍如隔世又近在眼前。于是温暖的记忆瞬间象河水一般流动起来。今夜的沱江水可会知道？有一位痴心的旅人，乘着夜色凭栏而立，在心底偷笑着。

这样的捣衣声，从早晨到傍晚，在凤凰都可以听到。有一天睡了懒觉，大约九点多钟，在暖被窝里，由迷糊到清醒，经历了各种声音。稳重而坚定的是捣衣声，尖细温柔的是游船上苗妹子的歌声，还有很近的地方一个男人的叽里呱啦，我全然不懂。不过这些声音却足以把你留在被窝里 – 因为这样并不无聊 – 你可以调动你的听觉，享受着。待得起来，我便去阳台看刚才声音的出处。原来男声是一个撑着小船的清洁工，正在打捞河中的垃圾，而对话的对象正是垃圾制造者 - 两位河边洗菜的妇女。我听不懂，却喜欢听。

靠河的一面算是清静的，走到街上便是人来人往的嘈杂了。游客，铺子，小贩，延伸在石板路上。凤凰除了姜糖店，就数银铺子多了， 大抵是因为苗民喜欢佩戴银饰。 有时候在街上漫游的时候，就能听到丁丁冬冬的敲打声，即便在嘈杂的背景中也很出众，倘若寻声而去，必然是一家银铺，门口坐着一位匠人，挥动小锤子，打造一件银器。这很让我想起沈从文的童年来。这些街边的店铺就是他书中提到的“另一本书”。看到凤凰琳琅满目的店铺，你就一定要羡慕他的眼福，也一定会理解为什么这是他更为珍惜的人生里的另一本绚烂的书。

苗妹子的歌声也是来凤凰必然要听的。很久以前，看过一个少年清唱团的表演，对于清唱的原始魅力一直记忆犹新。那天在山间辗转了一个多小时，忽然听得有歌声传来，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就是这样好听的清唱。待得又前行了一段路，才看到两位苗族妇女在路边唱歌，声音质朴婉转。现在回想起来，动人之处恐怕不仅仅是歌声，而是那场景- 青山之中，田野之上，下着蒙蒙的细雨，两个蓝布褂的妇女，歌声交合着。。。

之后某一天我又到了离凤凰并不远的德夯苗寨，因为淡季的缘故，午后在峡谷中行走的时候基本就是我自己， 四周的静寂曾使我一度不安起来， 幸好，间或地能够听到一些声音。有时候，是突然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嗓音，四下细看，原来是田间吃草的老牛；有时候，只有一次，听到人的对话声，真真切切地，可是始终看不见人：最多的，是流水的声音 – 真是绝佳的伴侣 - 一路跟随着你。而且，决不单调，从天而降的瀑布是一种声音，顺阶而下的流水是另一个调子，因为地势，因为落差，因为几块挡路的石头，他们变换着不同的声调。你完全可以将它们想象成不同的人声，活泼的，温柔的，直爽的。。。。。。这很让我想起来以前看过的一本蔡志忠漫画庄子，那本册子的名字叫“自然的箫声”，是说天地间，有各种风孔穴窍，风吹水流构成的就是自然的乐章。 不断在路上行走的经历也使我深刻地感受到：如果你要看美妙的风景，你唯有在那儿。是的，用耳倾听，用眼观看，用心体会。尽管现在有照相机，有摄像，有电视，但是，又有什么能够取代你本身所拥有的感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