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游在湖南

湖南的臭豆腐与我们在广州街头偶见的大不相同，前者多是黄色的，老饕们云：那不地道！湖南是正儿八经地黑，而且味道直冲出九十九道湾的那一端。

闻香下车，见色而尝，我们也叫了一大盘上桌，只见黑而粘的一大盘，撒了不少辣椒面和红红的辣椒油。那豆腐不太规整成形，我瞅着就像小时候跌伤了，奶奶给我调的膏药一般。同桌者尽皆掩鼻扭头，惟独馋如我者跃跃欲试，那老板娘见状，过来以湘音软软的道：“号”(好)吃得很呢，当年毛主席他老人家还特地到这“迟”(吃)过，别地方冒得这么“号”地……

我不下场谁下场？率先夹了一块入嘴。唔，嚼着嚼着，慢慢地也就有了些香味。余者见状，亦渐渐加入战团。好像是谁说过：臭豆腐闻着是臭的，吃着就香了。咿，精神变物质这辩证法我老早就学过，就是怎么也搞不明白，那臭味怎么会变了香味？

辣椒炒肉

辣椒是湖南人心头永远的爱。在湖南农家，再懒散的人也要伺候好辣椒地。人们眼看着辣椒从下籽栽种，到开始成熟结实，直到殷红罢园，一直可以眼睛不眨地看完长长的夏秋两季。小小的菜园子，青翠的矮矮一丛小辣椒树，小树儿叶片随轻风摆动，风姿绰约，亭亭玉立，俨然是可以称霸一隅、身材矮小的辣妹子。有了辣椒，湖南人一年的时光就好打发了。没有可口的大鱼大肉，没有关系，端一碟刚进坛的鲜红剁辣椒，拌几滴麻油，或者一盘随意的油淋青椒，湖南人的肚子就可以吃得“拍饱”的，嘴角边还会留下对饭菜的期待和回味。当然，有大鱼大肉就更好了。在湖南，一味家常的辣椒炒肉是几乎所有人的至爱。还记得母亲当年炒的辣椒炒肉，肉泡松柔软可口，味辣而不干，柔嫩湿润。拌炒的辣椒油脂浸透入味，三分辣五分油还有两分香辣。夏天，我常见母亲在厨房，站在一块长长方方的案板前切肉拍蒜，噼噼啪啪几下，不过多久，就有一碟薄薄粉红的肉片搁在细花瓷碗的一边，碗的另一侧盖着的是翠翠青青的菱形辣椒丝，生上柴火，在灶坛锅边回返翻炒，就有一盘让我垂涎三尺的辣椒炒肉。对于湖南子弟，有辣还有肉，营养与口味就会有保证。若在炒制辣椒炒肉准备收火装盘的时候，在锅内调入一小勺清水，就会有油辣辣的汤汁，当时我们这些孩子会一个个争抢着举盘倒尽肉辣汁的最后一滴，拌在米饭里，吃它个碗底朝天。这些印象已过去多年，现在母亲的餐桌离我一千公里。我常在鼓浪屿旁凝望星空，哼唱那首童年的歌谣，“咪咪呀咪咪/请问我的早餐在哪里/咪咪呀咪咪/请让我来告诉你/你的早餐在这里”。而我想唱的是，明天我可口午餐的辣椒炒肉在哪里？其实，也许，在大多数人心里，和我一样，最好吃的菜，只是母亲亲手烹制、伴我们成长的最家常的小炒。

酱油拌饭

小时候，家穷。偶尔能吃上外婆的“酱油拌饭”。外婆当年的酱油拌饭可算是拌出了香、鲜、味的学问来。首先对饭的讲究，必须是刚蒸好的大米饭。蒸饭时水最好少放一点，这样蒸出的饭粒紧而不粘，口感绵软，盛于碗内便于用竹筷一粒粒扦散。趁着热气挑一小砣猪油均匀拌入饭内，猪油要新鲜。然后倒一小匙酱油，酱油要绿色天然。那时伍家岭上有一家红星酱食店，进门柜台上一溜摆着五个高达一尺多的大陶瓮，里面装着五个档次的酱油。价最低的八分钱打一斤，最贵的二毛八分钱一斤。最贵的据说是用脱脂大豆、小麦、调味料等成分精心酿制的，特别鲜，当时我们称这种酱油叫“味精酱油”。倒一点拌入饭内，红油油、香喷喷！当年，母亲给我三毛钱，要我去打一斤“味精酱油”，剩下的两分钱买白糖冰棒吃。我左手抱着酱油瓶子，右手擎一根冰棒，走几步，就舔一舔酱油，走几步，就舔一舔酱油。回到家，外婆总抱怨分量不足，然后把酱油瓶子连猪油碗对小碗柜里一锁，到下次酱油拌饭的时候，她才肯拿出来。我们考试得了好成绩、过六一节或是生日，外婆会在酱油拌饭中滴几滴麻油。金灿灿的麻油滴进去，暗红的饭粒更加油亮起来，像极了一颗颗细小的琥珀。酱油的豆香、猪油的鲜香，混合着麻油的浓香，我和小妹用筷子狠命往嘴里扒饭。如今，长沙的食肆和酒楼也开始时兴酱油拌饭。周末，被朋友拉去湘江边，朋友为我点了一份“过桥酱油扒饭”，就是一个托盘上放着一碗白饭和一碗异香扑鼻的酱汁，一款小酒精炉上架着一只不锈钢的平底圆盘，还有一碟荤素搭配的什锦菜。可以根据自己口味浓淡及对饭粒软硬要求自己动手拌，口味不错。结账时一问价格，38元一份！我想起老外婆一瓶二毛八分钱的散装酱油，当初可以拌出几十百把碗酱油拌饭呢，不禁为朋友的钞票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