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湖南之行

湖南之行，距今已逾一年半。早有整理游记之心，今日遂稍稍修改，略去细节和辛劳，寻常旅程，平平叙述。

2006年9月29日下午我坐上了从广州至长沙的火车。火车向着我赋予想象的方向前进，离开了闷热的广州，向北，穿过韶关，白昼在窗外飘过。晚上进入湖南境内，郴州、衡阳、株洲，凌晨1：00的时候，到长沙站。走出火车，夜空晴朗。长沙火车站规模不大，毛泽东书写的“长沙”两个字显得很显眼。我记得以前我坐火车经过湖南的时候，看到很多民房的屋檐下都有毛泽东的画像。背着行李，我们走在外面的大道上，笔直的大道延伸向前。可能是为了庆祝国庆，在火车站的映衬下，几朵礼花升上天空，给我们刚刚开始的旅行展示明快的前途。

9月30日，上午，湖南博物馆。湖南博物馆因马王堆汉墓的收藏而闻名。马王堆汉墓墓主是西汉长沙国丞相利苍、夫人辛追及儿子，展品有漆器、丝绸、简帛、辛追遗体和巨大的棺材。利苍因立功而受封轪侯。

漆器造型简约单纯，使我记忆犹新的是黑色漆器上劝饮的“君幸酒”几个字，读起来古朴雅致。t形帛画是出殡时张举在棺前的“铭旌”，上面画着久远而奇异的神仙、野兽和人。褪去的色彩，让我想到古老的传说，古人的想象和追求。

一号墓t形帛画，画面从上至下分天上、人间和地下三部分，人间描绘的是轪侯夫人在三个侍女的簇拥下缓缓升天，她的家人在祭祀；天上有金乌（太阳）、蟾蜍（月亮）、烛龙、翼龙和司阍等；地下绘巨人托举大地。三号墓T型帛画与一号墓帛画内容相似，布局和构图略有差别。

时代久远，图案模糊，大片的赭石色，柔和的线条氧化为晦暗的蓝紫色。两千年了，在遭受时光、遗忘之后，它们依然散发着美的魅力。奇特的幻想，让人联想翩翩。我想，两千年前的人们是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中？生活在一种与我们何等不同的精神世界中？一种奇妙的精神世界，一种我们可能不能想象的精神世界。那是何等不同的幻想啊。难道思辨、技术和权术随着时代传承，行为和伟业根据记载流传，内心和幻想却永远地遗失吗？

博物馆旁有一座烈士陵园，近代以来，湖南的烈士很多。

下午，我们坐公共汽车去湖南大学。路上我看到湘江，“湘江北去”，穿过长沙。长沙不像广州那样拥挤不堪、高楼林立，长沙给予我一种亲近的感觉，这种亲切来自平和的气息，较广州而言一种不那么喧闹的亲切。就文化气质而言，我去过的地方中，西安是最具有想象力和历史感的，而我去北京的时候太小了，谈不上什么感受。

我们的目的地是岳麓书院。岳麓书院坐落于岳麓山半山腰上。现在我已不喜欢余秋雨的抒情方式，但是是一篇《千年庭院》让我知道了岳麓书院；另一篇《乡关何处》：唯心主义和镇压农民起义的王阳明。我还记得第一次读《山居笔记》的情景。那时对我来说，那本书是一个宝藏。

“唯楚有材，于斯为盛”。岳麓书院先前给我的印象，抛开我不感兴趣的朱熹，是王守仁。后来又添加了邹元标，万历说他“讪主卖直”，我感到有趣的是他竟同时是某个学派的领袖。

流芳千古的“朱张会讲”；长廊、石板地；毛泽东青年时期住过的屋子；后花园。

我们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休息，这里绿树成荫，旁边有潭清水，一群红鱼。岳麓书院沉醉于背阴的宁静中。曾经在某一个时刻，从讲堂到门口的石板上都挤满了人，他们静静地聆听讲堂里某个大师的教诲，就在那么一个显得是永恒的瞬间，一个瞬间，如同我们坐在石凳上在阴凉中，叹息或者走神的一刻。

岳麓山上有爱晚亭、黄兴墓、蔡锷墓等，我盼望着登上山顶，不过大家一致认为太晚了。

下了岳麓山，看见湖南大学的毛泽东塑像。湖南大学正在准备岳麓书院的千年庆典，就在几天以后。

10月1日，早上我们出发去岳阳，友人建议不要去岳阳，但我坚持着“昔闻洞庭水”。路上我看见一座塔，在车窗外一座山上，我想那是某处名胜，我叫他们看，不过他们错过了。

岳阳看上去并没有因为岳阳楼的名气而大大地阔起来。岳阳楼周围正在施工，国庆黄金周第一天，慕岳阳楼之名而来的游客很多。

岳阳楼屋檐高高翘起，楼里收藏的题字自然是《岳阳楼记》。因为它太有名了，太熟悉了，所以大家努力不去理解它。李白的“水天一色，风月无边”，还有毛泽东书写的《登岳阳楼》。我觉得“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一句苍茫而忧伤，而“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非常大气，颈联和尾联回到感伤忧愁，“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最后一句，则已是悲叹不已，唯有凭栏任由涕泪横流。杜甫末年漂泊，最后在湘江、洞庭耗尽余年，葬在岳阳。

我站在岳阳楼上望着洞庭湖，阴天白茫茫一片，天水合为混沌，像是没有边际，没有时间。身后一堆游客，人声沸腾。李白在哪里？杜甫又在哪里？

岳阳楼两侧是三醉亭和仙梅亭。

沿着洞庭湖走，湖边有点将台，据说是三国时鲁肃所建。小乔墓，墓主因美丽著名。一座怀甫亭，顾名思义是怀念杜甫的，亭里有一块石碑，简陋不值一提。

岳阳楼的参观平淡无奇，然而下午，我们迎来了丰盛一餐。我们那时没有想到，在又湿又冷的衡山顶，还有空着肚子挤上拥挤的火车时，我们会多么充满温情地怀念在那岳阳愉悦的一餐。也是在餐桌上，在以后的旅行中，我尝试着思索古人的雅致。壮游天下的梦想和唱和应对的旅途是不是早已随着雅致的消失而消失了？

从岳阳回到长沙，慕湘西凤凰之名，晚上我们登上长沙至吉首的火车，准备到了吉首再转汽车到凤凰。

漫漫长夜，漫漫长谈。朋友歪着头睡着了，我却觉得很不舒服，全无睡意。车厢内灯火通明，有的人睡了，有的人在打扑克，车窗外一片漆黑，唯一能觉察的是火车在移动。我看着自己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旁边是昏睡、疲倦、寂寥。

火车向北走，先要通过张家界，再向东南到达吉首。

清晨，窗外显出一丝柔和的天光，树尖连着树尖，在窗外一闪而过，擦拭着白蒙蒙的天空和刚刚显出山脊的山峦。树尖，匆匆的画笔，描绘着这片未知的土地，山峦的线条慢慢明晰，填充以翠绿的色彩，就在早晨六点的时候，山峦的形象渐渐清晰。

张家界通过了，我靠在靠背上，终于享受了一段甜蜜的睡眠。

10月2日，早上，我们到达吉首，没有多耽搁就前往凤凰。我一路想象着凤凰是什么样的，以致于我们路过几个村镇时我不由自主地想，凤凰到了吗？从吉首到凤凰有一个小时多的路程，途中山路绵绵，沉沉欲睡。直到我们看见一个古镇，一条绿江，凤凰到了。

沱江穿过凤凰古城，古城沿着沱江延展，江心有石阶以通行，江畔是绵延的吊脚楼，像是绵绵的音符，民居在绿荫中露出灰瓦屋顶。沈从文因一部幽怨唯美的《边城》，超过乡情和乡愁，在更浓重的情感上和他的故乡完成了结合。

街上则是纪念品一条街的气势。有个当代作家在签名售书，孤零零坐在那里，旅行者从他前面经过，半晌有个人过去问路。凤凰特产无非是姜糖和酒，满街都是姜糖店和酒店。我们在凤凰城里被人流冲得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