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海南巨嘴鸟

《花开花落几春秋 》下

（短篇小说）

失魂落魄的孟香，哭过了，痛过了，悔过了，她焦虑着：这一切怎么对爸爸妈妈和哥哥嫂子说啊？难道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活下去吗？她最后决定，要去个遥远的地方，悄悄地了断自己，默默地消失……就这样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在黑暗的夜里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当东方发白的时候，她被厨房里的声音惊醒，知道嫂子已经起来做早饭了。她匆匆忙忙穿戴好，简单梳理了一下，就低着头慌慌张张往外走。嫂子觉得很奇怪，忙追了出去，“孟香，怎么不吃早饭就上班？”她只听到了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回答“我出差！”“你等等！车还没来，忙啥？”嫂子从她的举止和声音中已经听出了蹊跷，忙跑了几步，挡在前面。一看孟香的脸，可把嫂子惊呆了：只见她面色灰黯，嘴唇上结了一层白皮；眼睛浮肿而且目光呆滞。凭着女人的敏感和直觉嫂子觉得一定出什么事了。为了不惊动了母亲，她一把抓住孟香的手，使劲把她拖进自己的屋里关上了门“好妹妹，快说，你怎么的了？”孟香机械地摇了摇头，“差帐了？丟钱了？挨欺负了？”孟香再也控制不住了，她一下扑在嫂子的肩头上，猛烈地抽泣起来，此时的她真想捶胸顿足大哭一场，尽情地发泄内心的委屈，嫂子已经明白了一切，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追问“是谁？你们经理？还是……”“嫂子，我不能活了！”她哽咽着“爸和妈你们就多费心吧！”说完又痛哭起来。

哥哥孟健天没亮就去大棚里把菜装上车，批发了出去，又摘下两箱黄瓜，四箱香瓜，他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回到家，一看锅却是冷的，灶也是凉的，做饭的人呢？他推开了自己的屋门，见姑嫂俩人紧紧抱在一起，心中咯噔一下，立刻眉头紧皱，进屋关上了门。孟香一见他，转身想走，被他拦住了“小香，爸爸不在家，妈又有病，有啥事你就对我们说吧！”“孟健，你还问呢，小香被那个人面兽心的经理给……唉！”话没说完，嫂子的眼泪也簌簌地流下来了。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哥哥抢先一步出门，“小香，你等一会再出来！”其实，对于孟家人可能发生的反应，向明已有心理准备，知道早晚得有一场暴风雨的。他主动打开车门，让孟健上车。“我猜，你一定是孟香的哥哥吧？论年纪我比你大，可是今天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愿意听你的教训。”孟健没想到，这个人倒很直爽，也很无耻。“既然你敢做敢当，就说说你的打算吧！”“先不用说我怎么喜欢孟香了，就说我们家吧，全家人早都把她当成自家人了！尤其是我妈妈，几天见不到她，就得到店里去看看……”“不用说别人，就说你自己！”孟健有些不耐烦了“只要孟香同意，我下个月就明媒正娶，大操大办！过门儿后，一切由她说了算，要当经理，我就都交给她，我只管进货。”“要是不同意呢？”“那——我就只好等着她了，什么时候她想通了再说吧！”向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目光，可见说这番话时，他已经胸有成竹了。“这样吧，今天，孟香就不用上班了，让她休息休息！明天早上，我再来接她。”本来怀揣怒火的孟健，是想要与向明好好理论一阵的，没想到，竟然被向明一番坚定的许诺和诚恳的表白给完全熄火了。“你说话可算数？”“如果你们信不过我，明天就让我哥来和你们全家人见个面吧！”“容个空，让我们全家人考虑考虑。”孟健下了车，向明关上了车门，一脚踩下去，车子飞也似的消失在大路远方了。

由于哥哥和嫂子苦口婆心的劝说以及对爸爸妈妈的无限牵挂，终于使孟香冷静下来，放弃了出走的念头。哥哥还道出来一个本来不想说的信息：嫂子已经怀孕了！这可是他们孟家天大的喜事啊！孟香多想看到妈妈能在有生之年抱上小孙子，享受天伦之乐，露出幸福的笑脸啊！孟香打起精神依然照常上班，只是谁都没再见到过她往日热情活泼和勤快周到的样子。一到店里，她就立刻把自己关进会计室。午饭时，也就草草地吃上几口而已。除了对帐，跟向明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这一天午餐时，向明为了讨好孟香，特意向外卖要了一碗“霉干菜扣肉”，他知道孟香喜欢这道菜。大家都劝孟香尝尝，百般无奈她就夹了一块，可是刚刚送到嘴里，就觉得，从心里往外泛酸恶心，她连忙捂着嘴跑了出去，一阵翻肠倒肚地呕吐，把她折腾得已经筋疲力竭了，回到屋里一直趴到下班。向明紧跟在身后问“孟香，你感到哪不舒服啊？我送你去医院吧!”“回家！”一路无话。回到家里，她急忙去问嫂子“以前我那么爱吃‘霉干菜扣肉’，不知为什么今天才吃一口就吐了？”嫂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重重地打了一个咳声，她的脸上立刻掠过了一层乌云，她把妹妹拉到自己的身边，抚摸着手，轻轻地说“孟香，你已经是向家的人了！不管你喜不喜欢那个人，我看你都得嫁给他。”凭着在学校学过的生理卫生常识，孟香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难题。她想：如果自己从此消失，那么妈妈恐怕也就会不久于人世了，她会永远受到良心的谴责；如果自己不同意嫁给向明，那么以后就得永远背负着一副沉重的精神枷锁，低着头做人……思前想后，她觉得只有委屈自己，去面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这天晚饭是孟香给妈妈端过去的，她坐在床边，亲眼看着妈妈吃光了所有的饭菜。“妈，您身体,真的好多了!”妈妈说“这几天我也觉得有点儿劲了。”“妈，您知道我嫂子怀孕了么？”“真的呀？天啊，快扶我去看看!”“您先别着急，我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您呢！”“快说呀！”“妈，我要嫁人了。”“啊？你可别来逗我高兴了，你才几岁，就要嫁人？我不信！”“妈，我说的是真话。”“你有对象了？”“嗯。”“我怎么没见过呢？”“其实，您也见过的，就是天天开车来接我那个人。”“你们经理？他都多大了呀！”“他二十九，也不算太大。”“比你大九岁呢，还不算大？再说人家是有钱人，咱们可别高攀了。”“妈……我说了您可别生气呀，我都——有了……”“小香！你——你，诚心要气死我呀！”“去去去，你走吧！爱嫁给谁就嫁给谁，可别给咱家丢人现眼了……”孟香眼见着妈妈一头栽倒在床上，急得赶忙去叫哥哥嫂子。三个人连呼带喊地才把妈妈唤醒，嫂子使眼色叫别人先出去，自己耐心地劝解着老人“妈，小香她都是为了咱们家，才没远走高飞，在向明家打工，就让人家看中了。现在，找对象男的大个十岁八岁的算啥？大二十叁十的都有呢！”“妈，您想开点儿，小香也没嫁到远处，人家还有车，愿意啥时候回家都行。那个人家也是正经人家，那个经理对小香挺好的，听说人家老太太可喜欢小香了！……”“唉！这回我可活到头了，你们谁想走都走吧！”老人再连一句话也没说。 孟健只好去找爸爸想办法，经过爸爸再三地开导，妈妈终于说了一句话“孟香，你嫁给他们家，就再也别回来见我了！”说得孟香泪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在妈妈床前不肯起来。

第二天早上，向明的车开到城里时，孟香忽然说“先送我去医院吧！”“你还呕吐吗？”“没有。”“那是——”“去妇产科，做人流。”孟香冷静得很。使得向明干瞪着眼睛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醒过腔“孟香，你是真的怀孕了？那可千万不能胡来呀！”“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家去，然后我就去和我妈商量，咱们马上结婚！”“嫁给你，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说，别说一个了，几个都行啊！”“结婚后，你照样每个月都得给我开工资。”“就这个呀，没问题。”听完风急火燎的向明述说事情的前前后后，她妈妈高兴得接连捶了他好几下“秃小子，真有你的，我到底盼来这一天了！”等到听说孟香要去把孩子做掉，就立刻急了，当即下了命令“你不许再让孟香上班了，今天晚上我就让你哥和你嫂子去孟家说亲。”“赶快给你哥打电话，”“不行！来，让我说”“……你们可要多备一些礼品，挑贵重的买！人家提啥要求，也别驳回，都答应着。记住没有？”。

当天晚上，向阳和媳妇带着四大包礼品，还有预付给孟香三年的工资六万元现金，来到孟家，与孟香的父亲以及哥哥和嫂子谈妥了这桩婚事。

这一年中秋节刚过，锦华别墅群里的向家举办了一场极其轰动而隆重的婚礼，喜车是清一色奥迪，贺喜的人们挤满了楼屋，堵塞了街道，“福满楼”大酒店放满五十多桌酒席。当众位宾朋引颈张望着，等待新娘出现时，在一阵热烈的礼炮和喜乐声中，向明搀扶着新娘，迎着漫天飞花，缓缓走来。今天的孟香身穿着白色长摆弋地婚纱，上面绣满精致的蝴蝶，胸前佩戴着一副看起来就很贵重的钻石项链，薄薄的头纱，根本无法遮挡住她俏丽的脸庞，只是像一尊玉雕似的，没有一丝笑容。宾客席间一阵骚动：“哦！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新娘呢！”“那条项链得值多少钱呢？”“向明这小子，怎么把这么美的姑娘弄到手的？……一片哗然议论中，只见向明戴着雪白的丝织手套，轻轻地托着新娘的手，慢慢前行，礼宾小姐们，尽情地抛洒着花彩。他那一头乌黑的亮发上，落了不少彩条彩屑，不知底细的人，任凭谁也看不出真假。此时向明的心里，别提有多么得意了。然而，最心满意足的并不是向明，而是向明的妈妈——孟香的婆婆，她端坐在贵宾席上，看着人群的兴奋劲，听着大家的啧啧赞叹声，那种满足感，那种优越感，使她似乎已经未饮先醉了。婚礼按着预定的程序，逐项进行，宣读的结婚证书，也是崭新的，不过上面却盖着“发祥建材商店”的印章……

自从孟香进了家门，婆婆就不让她上班了，生怕不小心惊动了胎气。不过在家里，她也没闲着，与婆婆合计着把窗帘换成了紫红色的，上面还衬了一层淡紫色的薄纱；红木沙发上添置了粉红色的，天蓝色的，鹅黄色的，淡绿色的……各样缎面靠背垫子；在厅门两侧摆放了两盆一米多高的“金边瑞香”，碧绿的叶子上，点缀着丝丝条条的白线儿；小茶几上，淡蓝色的花瓶里，插满了红、白、黄、粉各色的百合花，映衬得满屋里春意盎然。看着屋子里的一切变化，全家人都乐得合不拢嘴。婆婆逢人就说“我的二儿媳妇美丽，聪明，又懂事，真是我们向家的福气啊！”看看到了冬天，婆婆追着向明领孟香去医院做妇科检查，听说大人孩子一切正常，才放下心来。于是婆婆开始筹划起来，买婴儿服，买婴儿床，买婴儿玩具，那种急迫的心态，好像明天孩子就会出生似的。

次年端午节前夕，孟香顺利产下一个女婴，婆婆乐得见个人就说“这回我可有孙女了！我那小孙女儿和我儿媳妇长得一模一样，，头发油黑油黑的，小脸儿粉嫩粉嫩的，眼睛大大的，双眼皮深深的，别提多好看了！”家人商量着给孩子起个啥名字好呢？向春倒是来得快“既然你们都说好看，就叫向美美得了！”向明第一个反对“怎么听起来像个歌星呢？不好！”婆婆说“孟香你有学问，你说叫啥就叫啥。”其实她早就想好了，只是没说“那——我看就叫向怡慧吧！希望她天天快乐又聪慧。”大家一致同意了。满月后孟香就要去上班，婆婆硬是不让雇保姆，她信不着别人，非得自己亲自看着不可。所以孟香除了喂奶，再就很少有机会接触孩子了，她也乐得个清静。

产后复出的孟香，身体微微有点发胖，脸面白里透红，胸脯高耸。她索性把满头秀发烫成欧式大波浪，走起路来任发卷在胸前脑后飘飘洒洒地抖动，很有少妇的风韵。她重新把账目从向明手中接过来，一一整理清楚。这回向明如释重负，除了进货之外，几乎整天地和几家老板凑在一起打麻将，甚至有时连饭都不回家吃了。长时间的实践，使孟香已经对店里的业务掌握得如同轻车熟路。到应该进货时，她提前开列清单交给向明，货物就完全到位了，让向明玩得个轻松自在。倒是向春经常地跑到店里来，嚒嚒唧唧缠着孟香，“孩子可是生得挺快的，是我哥的吗？”“我可比我二哥健康多了，要是有个孩子，说不定比小怡慧还漂亮呢……”“你再来胡说八道，我立刻就给咱妈打电话，看回家怎么收拾你！”向春只好悻悻的离开了店。

一天下午孟香正在整账，忽听在后院搬货的小亮大声地叫了起来“哎哟!哎哟！疼死我了！”孟香赶忙放下账本，没等她跑出屋，小亮已经跑进了会计室，他用左手捂住右手食指，“快快，手指头让窗框砸裂了！”孟香连忙把小亮的手指放在嘴边吮吸了几下，想赶快止住血好包扎。这个无奈而又无心的动作，却正好被到这闲逛的向春全都看在了眼里。他也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都没顾得回家，就直接去找正在打麻将的向明了……

当天晚上，向明一进屋就直奔孟香，拉住她的头发啪，啪，啪，左右开打，接连几个大嘴巴，打得孟香晕头转向，顺着嘴角流血。她还没明白为什么呢，就听向明大吼“你这个不要脸的娼妇，连打工的你都勾搭！我们家哪一点对不起你了？”这一喊孟香才醒过来，“你去店里看看小亮的手指头，问问他，是谁给他包扎的？”“什么手指头，向春早都看得一清二楚了，还用问？”孟香知道了，这都是那个一直想吃天鹅肉的小叔子在作祟。她也不想再申辨，心里明白，只要在这个家里，就得被他骚扰，于是孟香说“我们搬出去过，我另找工作，不然就离婚。”“你想得倒美，我们家为了娶你，花了二十多万，你就一走了之？”“既然你这样信不过我，我就一个人搬出去，离你们远远的。你自己带着孩子过吧！”这时婆婆抱着孩子走过来，眉头紧皱，“你是有夫之妇了，行为该知道检点些。这样下去，我们家可跟你丢不起人啊！”显然她也听信了向春的谗言。孟香完全陷于孤立，她那么无助，那么绝望，她还想把店治理得更加兴旺，还想把孩子培养成人，去念大学，还想……一切梦想都破灭了。于是她连孩子都没看一眼，没亲一下，抓起一件上衣，拎起包就冲出了大门。

除了满天星星望着她，再没有什么伙伴了。她沿着大道一直走下去，思前想后，全然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她知道此时此刻决不能回娘家，发生的这一切，是无论如何都说不清的。她漫无目的地游荡，走进了一处公园，就着一块石头坐在湖边。把头深埋在膝盖里，被打的脸颊火烧火燎的疼，涨鼓鼓的乳房奶水直流。她恨不明事理就动手打人的向明，更恨淫心不死搬弄是非的小叔子，她也怨偏听偏信的婆婆，完全在袒护自己的儿子……全家竟没有一个人肯听她解释！难道他们家娶我就是为了占有我，让我给他们生孩子？难道我那么尽心尽力地理财治家，都没有得到他们家人一点信任吗？冤屈的泪水倾泻而下，就这样她一直坐到凌晨四点多。天蒙蒙亮了，晨练的人们纷纷来到园里。她想：我就从此自力更生吧！

八点钟孟香来到“百福特超市”门前，等待那几个在这打工的同学出现。他们看到她都很惊讶，“孟香！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说来话长，先别问了，有活干吗？”“你真想来这了？”“能交押金吗？”“这……干点粗活，临时的都行啊！”“到点了，我们马上去找经理问问吧！”快到九点时，一个女同学跑出来，忙问“孟香，洗菜装盒，打扫卫生你行吗？”“好的，我能干！”从此，百福特后院菜场里，多了一个干活干净利落的女工。脏活累活，别人不愿干的活计孟香都抢着干，她要把心中的无限痛苦都深深地在劳作中消磨掉。弄脏了手，不在乎；抹黑了脸，没关系；累疼了腰，用手敲两下，再接着干。同组的工人，都很惊奇，这么漂亮的人，竟然能这样任劳任怨！

一个多月来，孟香的手机也响过无数次，一看到是孟家人打来的电话，她就立刻关掉了。看看没有一个人来找过她，孟香心里踏实多了。菜场的临时经理，觉得她是这里干活最踏实的人，就任命她当了小组长，专门负责净菜装盒。这个菜场负责人，本来是个临时工，名叫彭刚，家在农村。同样是因为交不起押金，才干这个活儿的。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头，身强力壮，头脑精明，分配或检查活计麻利侃快。超市老板很是看中他，总想找个机会提拔提拔这个年轻人。孟香住进了超市的临时工宿舍，晚上别人都下班回家了，只剩他们几个人无所事事，就坐在一起闲聊。她从来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别人乱侃一通，听到有趣时也会随之笑出声来。转眼来到了冬天，菜场搬到屋里了。人员太多需要分流，彭刚第一个提出要和孟香一同到送货组干活，领导同意了。从此，彭刚就和孟香一起推着重重的送货车，每日穿行在超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