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望尽澳门路

10月31日

清早七点的香港，尚且晨光熹微，四个背包族策马出发，浩浩荡荡从港澳码头出关。一行人登上客船，才发现一小时的旅程都要窝在近乎封闭的船舱里，先前的浪漫想法彻底破灭。原本以为可以站在甲板上凭栏远眺，当船身划开轻摇慢舞的海面时，流苏中散落光华的波纹荡开，义无返顾地任由一叶扁舟带着我逃离居岛。既然不能眼见自己怎样咫尺天涯，索性合目安眠，迷迷糊糊中到了澳门。

从问讯处要得几张地图，几个脑袋凑着一琢磨，跳上公车就走。从毗海近郊穿过城市的心脏，直达目的地——妈阁庙，烟雾缭绕中游客熙熙攘攘，我并非虔诚的信徒，并没有多少特别的感觉，绕了一圈下来，咧个笑脸，拍张落入俗套的照片，证明本人到此一游。从地图上发现绕开万众朝拜的神庙，后山顶上藏着一座“华士古达枷玛花园”，颇具埃及风格的名字透出丝丝神秘感，于是当即决定顶着烈日向山顶进发。

绕进一弯一弯的山路才发现，沿途一座座深宅大院错落有致，流动保安几步一站，套着8888的车牌，昭然若揭地表明自己的身份，不折不扣的富人区是也。不同于欧洲巴洛克时期典型的铺张繁复，美洲新贵的豁然开朗平铺直叙，也不似简约干脆的日式建筑，澳门和香港的宅地秉承一贯内敛含蓄的风格，家家户户深居简出，用严密厚实的高墙把自己团团围住。走到此处，才品出张爱玲对香港山头贵家宅地的描述之贴切：“姑妈家的花园不过是一个长方形的草坪，四周绕着白石栏杆，栏杆外就是一片荒山。这园子仿佛是乱山中凭空掣出的一只金漆托盘。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鹃，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杜鹃花外面就是那浓蓝的海……”

片刻功夫徒步登顶，视野里终于出现了那传说中的华士古达枷玛花园，一座古堡式的教堂。比较奇妙的是此堡底部，用生锈老旧的监狱式铁枷封住，让我不禁浮想联翩，脑中出现十八世纪古堡囚徒的神秘画面~曾经让我心潮澎湃的基督山伯爵是不是也曾经囚在这样的古堡中，在阴悠潮湿的暗室中埋葬自己最风华正茂的年岁，塑成一生卓绝意志，在重见光日之时，毕其功于一役。

从山上下来，光顾着看，大家的肚子齐声开唱空城计，当下决定听从口腹之欲的召唤，搭车奔赴美食街。这一站跳下车所见街市，同内陆城市任一个县城集市并无二致，狭窄拥挤的小巷穿梭叫卖的小贩，沿街店铺不过是些特产小食店，心下狐疑：这就是澳门了吗？绕过山路十八弯的街巷，视野一下子开阔，层层石阶拾级而上的朝拜受众，烘托出尽头——赫赫有名的大三巴牌坊。远望全景，走近考量，爬上去深入腹地感受，我们象仰慕情人一般，从不同角度，里里外外把玩尽兴。

自然而然地鱼贯进入牌坊背后的墓室，肃穆痛苦的气氛一下袭来，幽暗的灯光下高僧及牺牲者的残骸遗骨，一根一根那么鲜明，突然看到坚强伟岸的外表下，露出一道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深入骨髓无法愈合。突然心底生出纠结的感慨，原来一个人的一生，一座建筑物的一生，一片城池的一生都浓缩在心灵的历史里，欢笑或者血泪，一道一道都是成长的痕迹，比之于无生命的它们，我们反而更容易任由记忆一点点褪去，从生活中剥离脱落。既然我们总不愿面对生命中沉重的部分，那就放手让岁月的长河冲淡好了。

出了墓室，满眼灿烂的阳光晃花我的眼，转进毗邻的澳门博物馆。这是个布置地别出心裁的地方，我好喜欢。说到海运交流的历史，便模拟出远赴重洋的商船切面体；涉及上世纪前半叶的市民生活，就当真搭出一阁一阁的小店，我兴致大起，潜意识里却不是因为看见澳门当时的生活场景，而是真实的见到了曾经想象中的画面——

那几间仿佛坐着帐房先生的当铺，让我依稀见到了鲁迅小说中旧时代的场面；满地扎成束束稻穗的谷坊染场，神似电影《菊豆》中的布景；街市上的挑夫和黄包车夫，将我的思绪拉到了《子夜》灯红酒绿的十里洋场；粤剧后台一排排的戏服是不是程蝶衣上演《霸王别姬》时穿过的琉璃黄？古旧班驳的石桥上，回荡着那句誓言“不论你来自何方，有没有恋人，能否看得见，我都会在我们的新桥，等你回来”。胡思乱想间，逛到了出口。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我们大概是饿过头了，找了家小馆草草裹腹，还在神思翩然，没缓过劲来。

瞄好了方向，深入腹地，沿途历经几座教堂，我虔诚地步入，暗暗许一个不为人知的愿望。并不十分特别的教堂，我却感觉复杂，不自觉地感到沉重的精神压力，感到我的力量和自我一点点被抽走，没有足够的气力任意行使自己的意志。星星点点的圣火，肃穆的高堂，透出一股灵异气息的红衣主教的道袍，坐在结构有趣的忏悔椅中隐去面容的神甫。有了一点恐慌，旅行中我总是太投入地切身体会，怕不能自已，匆匆逃出来。到麦当劳买了杯冰镇至爽的可乐，给自己降温，走到渐渐开阔的街市上，成为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的一员，感觉上复苏转醒，深呼胸腔吐气微笑，我还是喜欢这样的世俗气息，让我感觉很真实，很生活化。

表演着印度歌舞的广场，周边典型的北欧风格的瓦墙建筑，与商业气息浓厚的成排店铺，一起煮一锅欧洲风格的现代杂烩。穿过广场走进澳督总署，从遍布荷兰瓷纹的拱门到盛着小小喷水池的小小广场，干净利落中透着一种对称式的哲理美感。走进袖珍图书馆，真是心花怒放，恰是曾经无数次在我的想象中出现的场景。四壁遍布深色的桃花心木书架，满满当当的书，从墙脚直铺就到屋顶，盛开着红玫瑰的窗格子嵌在书林中，中间同色木料的书桌，一派古典英式贵族风格。你可以尽情想象达西先生如何站在桌边傲慢地说；在我认识的所有女士中，才艺具馨的还不足半打。或者这又是曼德里的会客室，不可一世的女主人自信潇洒地一挥羽毛笔，在精心安排的宴会请柬上大步流星地签上自己骄傲的姓氏。也许市长夫人正是在这样的起居室里，第一次见到尚且稚嫩青涩的于连，那清秀少年不羁的神情在初见那一刻已经触动她尘封已久的心，从那一刻起为他赔进爱断情伤的一生。

双手抄在口袋里，甩开大步在繁华的街市闲闲漫游，体会当地居民的生活节奏，比起香港明显轻松许多，午后阳光刚刚慵懒地洒下，已能见得些许人结束一天的劳作，悠闲自在地流连于咖啡小馆，或是闲庭信步于街边。决定换个胃口，进驻葡京娱乐城，那座声名远扬的圆拄形赌场。在保安的严密监控中卸下所有装备，连饮料都要现场喝一口验明正身。远望那阵势，仿佛硝烟弥漫的战场，人声鼎沸，四壁金碧辉煌的装修风格挑逗你的物欲神经。置身其中，每桌由一位身着硬领衬衫马甲笔挺的庄家领衔主演，熟捻潇洒地将牌发到你面前，加牌压注都是一瞬间的事，输赢，也是一瞬间的事。

顿时好奇心大起，平时风平浪静的生活中，封上一副漠然自持面具的人们，或许对人对己都麻痹了神经。然而在此，当喜怒哀乐，输赢成败密集出现时，那面具背后的真实表情又是什么摸样？人在赌场里的表现是最真实的，天生两种本性——恐惧和贪婪，通通现形。谁不希望得到的越多越好，又害怕到手的反而失去？贪婪胜过恐惧，扬手孤注一掷；恐惧胜过贪婪，咬牙畏缩不前。连赢几把，是小富即安，见好就收，还是趁势大干一场？不慎输了几局，是愿赌服输，就此收手，还是豁出本钱，咸鱼翻身？赌场，职场，商场，战场，情场，你会选择放手一搏，还是坐失良机？

庄家本是局外看客，然而他的风度气质在一定程度上，势必影响到赌客，因为本已情绪化的人面对孤注一掷无常无据的赌局，会更容易被风霜雨露拂动。这桌由一位身材修长，鼻骨如鹰的冷峻男子掌勺，我伫立一旁观望，只见他的脸庞波纹不惊，觉察不出一丝一毫表情，过于提纯反而来自刻意控制，送牌扫股动作点到为止收放自如。我站的久了，他一眼寒光扫来，象是武帝向上官婉儿眉心掷来的匕首，目光交汇的瞬间，连好奇心都没有一点温度，象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另一桌斜倚一位长着一张赏心悦目的娃娃脸的年轻男子，疲惫的眼中不时闪过一丝孩子的神情，轻仰脖暗咬牙，硬下心肠，拉下酷面掩盖自己的情绪。中心圆桌的庄家，象被抽走了筋骨似的抽走了灵魂，面对赌客的悲欢，明目张胆地摆出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态，嘴角一撇似笑非笑游戏人生的嘲弄。这利欲攻心的迷魂阵，当真考验一个人的心理素质和承受能力。如果有机会，我会来当一天的庄家，在这麻木不仁的赌局中我能否百毒不侵全身而退？

归途不惊，同样的船，同样的关口，终于和衣躺在宿舍的床上，了然月光中轻轻地笑荡开来。小小的澳门，最神圣的殿堂，最纸醉金迷的赌场，被掏空柔软无力的躯体，载着被填满日渐丰裕的心，用永不枯竭的童心作桨，缓缓驶入梦中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