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贵州游记：屋树王敢凤

说是屋，却是树，是树的活化石——福泉黄丝镇乐邦村李家湾的古银杏树，是实实在在地长在坚实土地里的树；人是现实的人，并非传说中的有巢氏，竟将家与树连在一起，成为树屋，而树也就成了“屋树”，实在是世界之一绝。

树而成为屋，自然和大有关。这树的确很大，大到超乎想象的地步。要对这棵树有总体印象，几乎得放眼遥望。它在大山之麓，大田坝的一角。如若山雾朦胧，山和树极易混成一体，一定以为那不是树，而是一座高耸的山峰；如若走近它，或者站在它的下面，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即使外面阳光暴烈，这里也是一片阴翳，凉风习习。成了附近村民纳凉、喝茶、聊天好去处。站在它庇护下的土地上，是难以望穿外面世界的，也没法知道树有多高，多大。大有“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意味，难怪2001年8月载入上海基尼斯大全。

这树已有3000余年历史，3000余年，沉淀了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故事波澜壮阔，跌宕起伏，如同一部惊心动魄的历史剧。不知它生于何年，至少是西周时期，或者更早一些；也不知是何年何月，雷电残暴地将它一劈为四。被雷撕开的四面，很像高高的壁头，围成个家模样。墙的最高处，不是瓦，不是杉树皮，也不是茅草，而是密不透风的绿盖，那么宽，那么厚，即便下大雨，想来也不易漏下来。又不知何年何月，有人家住进树里，安床、做饭、养猪；还关拦过三头牛，成为牛圈……俨然把它当作可供栖息的屋子，成了大自然恩赐的“广厦”，庇护着还处于穷困的人家。但它又确实是一棵树。人们喜欢用人类的两臂来衡量树的大小，它的树干要14个成年人伸开两臂才能合围。

在梦幻一般古老的年代，动植物都有过现代人类很难想象的繁盛，就像很难想象人类最早是怎样生活一样。无可抗拒的大劫难不断发生，大量伙伴成了自然暴君的牺牲品，只有不多的动植物从粉身碎骨的地狱般历炼中幸存下来，通俗的说法叫活化石，文气重一点叫孑遗物种。大熊猫、桫椤、银杏……虽然我还不能尽数数出，但和现今大自然的大千世界相比，它们真可谓“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不能不令人唏嘘。而我竟能伫立于活化石的下面，咀嚼这亿万年历史陈迹，玩味这既无穷大又无穷小的宇宙，就仿佛进入空灵世界，忘了自我的存在。

我久久地徜徉在树屋的周围，抬头看，枝干是那么遒劲，那么有力地支撑着一片绿色天地；赫然出现在眼前的墙似的树干，犹如身经百战的武士，虽说浑身创伤，仍威风不减，昂首挺立；它的根向四面伸出，突出地面的水桶一般粗，有的在地下向外延伸数十米又冒出地面；至于更小的根须，那一定在地底下构成宽大的脉络，和枝干以及叶脉形成巨大的生命之网，生生不息，树屋才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我分明听到它心脏强有力的搏动和血液流动的声音。也许正因为它深深扎根于地里，大地的精髓才赐予它超乎寻常的毅力，支撑它走到今天，和生命最为短暂的人类一起，进入21世纪。

我再次进入树屋，再次惊异于它竟然从毁灭性的劫难中走过来，我理解了它之所以强有力的另一面：博大与宽容。只有博大和宽容，才有资格在拥挤的世界里和万物共生，才可能经历一次又一次劫难而不被摧毁。

若说年龄，它比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塞拉·内华达斯·惠勒山脊的古松少了1900年；若说干粗，它不及意大利西西里区边缘那棵猴面包树，它的干粗不过24米，而猴面包树干围长有54米。但它的祖先出现在1亿6千万年前的侏罗纪，而且一直走到今天，就不是其他树种能相提并论。它似乎生来就是为了造福人类，果仁食用，树皮栲胶，种子入药，枝干既可作家具，又可雕刻成精美工艺品。近年研究发现，它的叶子做成药，可治血栓。它把自己的一切，全都贡献出来了，在贡献中体现自己的价值，而不以占有的多少为价值标志，这就决定了它的大无畏。当它粉身碎骨，在世界上消失了，却是得到了更广泛的新生。它比龚自珍所吟颂的“落红”更有情，更来得彻底。“化作春泥更护花”，便使诗翁景仰、慨叹不已，这株巨树若出现在他的眼前，难说不“挥泪顿作倾盆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