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行知陕西

Google Earth上的陕西，是一片青黄交错的色块，包夹在群山峻岭中。南边丰腴的绿色，是关中平原；北方朦胧的土黄，是陕北的热土。我们飞机降落的地方，正好在这绿与黄的中间，在两千年前那个王朝的中心——咸阳。

十年之前，我也曾旅经这片关中热土，刻在记忆中的，是连绵的黄土高坡，朴实的一孔孔窑洞，和关中汉子的热情鲁莽。十年之后，迎面扑来的空气中，仍然弥漫着秦风汉月的沧桑和煌煌大唐的雍容。我手边的旅游手册写道：“一踏上陕西的土地，人就会不由自主地被一种强大的气势震慑，不管是她的城市还是她的乡村，也不管是她的北还是她的南，她的盆地或高原，山川与河流，那种气势无所不在。”而我感觉到的，还有即将亲手触摸历史的激动，和面对着千年岁月的痕迹，油然而生的敬畏和谦卑。

我们的旅程从黄帝陵开始。桥山之巅，沮水河畔，方寸之地，却是中华文明之滥觞，炎黄子孙梦中真正的故土。本以为，作为“人文初祖”的黄帝，理应享有足以匹敌后世皇权的尊荣，但他龙驭上宾之处，只是一个青山绿水之中静静的小庭院。他的石刻像如同一个陕北的朴实老农，身前没有弥漫的香火，也没有祈福的满地硬币，有的只是那些郁郁葱葱的古柏，和同样沉默的青铜器。漫步在庭院中，恍惚之间，会以为他老人家正在那棵五千岁的古柏后，或是在那些刻满沧桑的石碑下，舒服地晒着太阳。

从黄帝陵到延安的路不太好走，黄昏的朦影中，颠簸的汽车象个摇篮，逐渐唤起了我的睡意。再睁开眼时，巍巍宝塔山、滚滚延河水，已在我们眼前穿越历史的风雨，默默地等待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延安的早晨，惨白的阳光中飞舞着细小的沙尘，随着阳光扑入眼帘的，是延河对岸的清凉山，和满山的黄土风沙，让人猛然忆起，这里就是陕北，这里就是黄土高原。在这里，苦难远比幸福更加感动，那是一股直达内心的让人窒息的悲痛。

枣园、王家坪、杨家岭，我们沿着先辈伟人的足迹一路走来。那些简陋的窑洞里，摆放着陈旧的桌椅床柜，还有刘少奇的“奢侈品”——弹簧沙发；小院里高大的枣树下，是朱老总闲坐敲棋的石桌石凳。在物质至上的时代，已经很难想象当年的这群浪漫的人们，如何在这土疙瘩里扪虱论天下、谈笑斥敌酋。我们只能从窑洞里的书信中，体味一二了。在这里，在那个艰难的年月，邓颖超给周恩来写道：“热吻你，亲爱的。”

与苍凉悲壮的陕北高原相比，华山代表着另一种庄严。以雄险著称，扼潼关、控黄河、睥睨天下的华山，居然是一整块巨大的花岗岩，造物之奇，难以言表。乘缆车飞渡云台，就是著名的论剑之处，也是华山觅奇揽胜的起点。拾级而上，穿苍龙岭，过金锁关，便是形若莲花的西峰。当年沉香在此劈山救母，翠云宫旁、“斧劈石”下，还流传着《宝莲灯》的故事。西峰顶上，一朵浓浓的白云沉了下来，四周顿时茫茫一片，恍如仙境。对面的南峰原本近在咫尺，此刻却隐约地藏在云海的彼岸，于是乘兴而往。南峰落雁，倚高为名，极高处海拔2160米，为华山绝顶。静静地端坐绝顶，听天风、观云涛，感天地之浩荡，人生之渺茫，不由生出乘风归去、飘然升仙的向往。落雁之东，经南天门，便是东峰朝阳，可惜天色近晚，无缘日出胜景，且留些遗憾以备下回。再行不久，可望中峰玉女弄箫，感叹未毕，爬下天梯，三回五转，云台峰已在眼前，“自古华山一条道”，诚然不虚。

来到陕西，临潼自然是不能不去的。秦始皇陵兵马俑，这沉默千年的地下军团，守护着关中的帝王气运；华清水暖洗凝脂，洗出慵懒华贵的盛唐气象，洗出传唱至今的香艳绮想。兵马俑博物馆前，远远就能看到一座气吞六合的始皇立像，不怒自危地雄视万方。如今的博物馆，已建成秦城模样，庇护着地下的神秘军团。这里的镇馆之宝是秦陵出土的两套铜车马，工艺之精致、设计之巧妙，比之当下仍不遑多让，惊叹有之，感佩有之，惭愧亦有之。进入一号坑，任何人都将在第一眼被秦俑军阵之雄壮震慑。不禁遥想当年，当秦军战阵缓慢而坚定地推进时，六国兵马将承受怎样的压力和恐惧。但完整的秦俑仅有十数排，在它们后面，是巨大的封土堆，和湮没在封土之中只零破碎的无数秦俑碎片，展示着历史真实的面目。而贵妃出浴、欢承君王雨露的华清池，据说如今仅存雕着精细花纹的石制浴池，及作为护肤佳品出售的泉水，想来见之不如闻之，闻之不如思之，还是保持传说的美丽为好，于是过门不入，直奔西安。

按照五行之说，西安是一座属土的城市，它的每一丝色彩、每一片砖瓦，都映射出土的敦厚和沉稳。很少有哪个城市像西安一样珍爱着自己的老城墙，多年的修缮和加固，使得这座老城墙保持着唐代以来的雄伟宏大，但还是脱离不了它黄土的本质。走在城墙上，最新的青砖上刻着“1985年”的字样，而在数层的青砖包裹之下，仍是几千年前的夯土，见证着风云变幻、世事无常。老城墙当年抵御外敌、护卫国都的作用已在城市的扩张中消失，但城墙里面，依然保存着西安最传统最核心的观念和生活。以钟鼓楼为中心，东南西北四条大街分隔了城市的功能区，颇有当年唐都风范。我们在东城西市的唐风汉韵中流连，在北大街人民剧院欣赏仿唐歌舞的盛世繁华，在鼓楼后面的回民街寻访深巷中的传统美食，在南边的粉巷中体味古城时尚。深夜时分，一轮明月斜挂在钟楼上，古城广场上的人们还在悠闲地纳凉、聊天；有人放起了风筝，高高地飘着，引来了孩子们的不少欢呼；旁边的石凳上、树阴里，一对对情侣亲密地小声倾谈，不时传出低低的笑声。微醺的夜风，吹来了熟悉的土的气息，那是西安独有的味道，平淡如水，醇香似酒，令人沉醉。

陕西之旅的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了历史。大雁塔还是那个样子，孤单地伫立在南郊，大慈恩寺前立了一座玄奘铜像，周围建起了漂亮的仿唐建筑，和精美的唐代生活铜雕，为本来稍显凝重的氛围中，注入了一丝灵气。碑林依旧那么宁静、淡泊，大唐景教流行中国碑、颜真卿多宝塔感应碑、大唐三藏圣教序碑、开成石经碑……，徜徉诸多珍品之中，心自然地沉静下来，去体悟时光刻下的印记。而有“古都明珠、华夏宝库”之称的陕西历史博物馆，带给我们最后也是最大的震撼。难以描述那种被无数珍宝环绕的激动，从人面鱼纹盆到灞桥纸，从镶金兽首玛瑙杯到三彩载乐驼，在30厘米的距离上一件一件欣赏，慢慢地走着，慢慢地感动。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中的上下五千年，在这里真真实实的让人触摸、浸染和感慨；汉唐旧梦、秦岭绝色，在行走中与灵魂相遇。陕西，我们且行且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