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感觉台湾人

好个“海鲜专家新天地”！它是把一家海鲜餐馆和一间鱼贝博览馆完全重合在了一起。一方面，它集台湾、香港、大陆和日本、欧洲各种海鲜新鲜吃法之大成，引得四方食客趋之若鹜；一方面，它借地利和名气之便，广收天下各种各样的贝壳以及鱼类标本分类展出，使得这餐馆有多大，于是这鱼贝博览馆也就有多大。你处处可以坐下来品尝各种海鲜，但你同时也在时时接受着各种鱼贝知识。怎么样，这样的餐馆没有见过吧？

为免“广告”之嫌，下面我就专门挑它的“刺儿”。

“新天地”里，林林总总的鱼贝展窗和赠送食客的各种小礼品，如牙签夹、扑克牌、火柴盒、月份牌等等，充满着各种形式的繁简不同的鱼贝知识介绍。比如，桌上印制精美的筷子套，一面彩印着一种叫做“星螺”的标准像和它的漫画像，一面印着这种贝壳的拉丁文学名、中文名、以及英文、日文名，还有产地和特征介绍。再一看，它的编号是“1”；我拿过周围的几支筷子套，发现其编号支支不同：“嚯，不简单！’又见桌上特制火柴盒，它的正面赫然彩印着一支伸出海面的大鲸尾，一行小字是：“地球只有一个，鲸鱼还有几只？”

我自以为体会到海鲜专家的一片苦心了。在海鲜馆里办鱼贝博览馆已属不易，而在海鲜餐馆中把鱼贝博览的主题定为“倡导生态保护”，尤为不易。我正在默默赞叹，忽听座中有人提议为大陆来的客人点一道名贵的烧海螺；请来年轻的老板一问，它果然名贵，而且现在已经非常稀少了，“别的地方是看不到的！”过了一阵子，它连大螺壳一起被端了上来，果然气势不凡；但是素来不喜海鲜的我，这时只好为它拍照留影了。

离开时我注意到，“新天地”的内部结构和装潢颇有些欧化，金碧辉煌的；加上处处大小不一、举目可见的鱼贝陈列橱窗，一时间我觉得自己是置身在一间现代化的博物馆里。“新大地”还有一套编号的筷子套，印制同样精美：正面是写意彩画的一种种鱼类，反面都印着一句或者几句话，仿佛是概括正面所画的那种鱼的特征。比如第18号“被黄色的光线及白色的空间所贯穿的（鱼与安、鱼与康，左右组合）又如第2号：“没有人能够测量静止的鱼；也没有人能测量运动的鱼；更无人能测量不静止不动的鱼。”再看第14号：“非观念艺术不仅抽象，而且抽识。”看着看着，我又好好像是来到了现代艺术馆了。

回想也是只吃过一次饭的台北凯悦大饭店，在它色调雅致的中餐厅走廊和餐室墙上，往往在高度适中的地方嵌入一架木质多宝阁，错落陈列着大小不一的彩绘挂盘；感觉非常好。“新无地”给我感觉却有些不中不西了。也许是因为它欲集天下海鲜之大成且要吸引四海食客之故？也许是因为博览馆这种来自西方的形式不容易“融入”中式海鲜馆？或者也许是因为“天下第一家”，主事者目前还未能把握好它的风格走向？假如这真的是一对矛盾，那么这对矛盾就跟倡导生恣保护与烹调海鲜特色菜之间不时会产生的冲突一起，都留给“新天地”了。

火灶与镜子

台湾的所谓“高山族”，其实不是一个民族，而是居住在台湾各山地、海边的九支民族的统称。为了保存台湾原住民文化及发展台功的观光事业，有一家私人企业选择中外闻名的日月潭边，兴建了一处占地62公顷的“九族文化村”。其中，真正属于九族的部落景观，只占文化村的一个部分；但是由于它们的布局设置、房屋建筑都经过了学者专家的考证指导，因此比较忠实地呈现了原住民文化的特色。换句话说，它可以使你走这一处，就等于走了九处。

走马观花，自然更加感到目不暇给。我干脆舍西瓜而捡芝麻，特别注意起九族各式住屋中的火灶来。因为“民以食为天”，而食以灶为先嘛！

任何事情，只要你注意了，就会有所发现。比如，我转完了九族住家，就发现一个十分完整的火灶系列：最简单的，就是在屋内地面上，架一个火堆；进一步，是在屋子里支三块石头当灶；再变为在住屋内嵌一个方型的火塘；再进一步，同一间住屋里，一左一右分别设置一个火塘，一个煮人食，一个煮猪食。这已经很进步了；但是还不够，我终于又看到了炉灶，就像我们今天仍然可以在乡间看到的那样，在住屋的里侧，砌一个长方型灶台，上面一左一右两个灶坑，两口锅分别可以蒸煮东西。最后我来到九族中最大民族阿美族部落区，刚从一户大住屋出来，忽然看到近旁有一间小草房，炊烟袅袅。凑近一看，屋里一对阿美族装束的老年人，老爹爹坐在门边小桌旁的矮凳上独自饮酒，老妈妈守着炉灶，锅里的木蒸桶正冒着热气。原来也是一家卖传统食物的小卖店。见有人进来，老妈妈打开桶盖，请我尝尝喷香的糯米饭。我也像她那样，用手抓了一小团，送进嘴里——啊，闻着香，吃着更香。我正跟老妈妈艰难地交谈，忽然发现房外有一块介绍牌；凑近一看，原来我进的这间小草房居然有如此重大的文化意义：它是阿美族人的专用厨房！

据介绍，阿美族是台湾九族中最为独特的一族：在社会组织上，它属于母系氏族社会；而在生产方式上，它早已进入水田牛耕阶段，打猎已纯粹成为种仪式或者娱乐了。耕作方式比其他民族的相对进步，反映在住屋布局上，就是将厨房和农具室改在屋外另建，而且还将牛舍建在农具室一侧。但是阿美人的住屋内仍然有火塘，不过这时候的火塘大抵是用于取暖了。

我在上面所说的什么“火灶系列”，其实是我把它们排列起来的；事实上，这种种火灶，包括所谓最简陋的，直到专门的厨房，并非一个一个依次出现，展示出一个逐步进步发展的序列的；恰恰相反，各种火灶，是同一个时代出现在九族的各个部落中的。这就提出了人类文明进化中的一个课题：如果说，这九个民族彼此严重隔绝，那么出现这反映了进化程度高低的种种火灶，也就不难理解了；因为缺乏“碰撞与交流”，后进民族自然就会死守传统，只要这只要这样做不灭亡。但是从九族的地域分布图上看，九族并非彼此严重隔绝，而是互相“插花式”的居住的，乃至还因为种种原因相互间发生过械斗。住的近，按逻辑，是很可以彼此学习一下的，何况把炉灶安在住屋外确实有太多好处（今天咱们城里人装修住房的时候，不就很喜欢攀比、并且见好就学的吗）。但是很可惜，今人的常情常理碰到了这样的事实却行不通，架火堆的仍然架他的火堆。怎么办？你这时只有服从事实，由此承认：人类一方面是最勤劳且是唯一能够“穷则思变”的，但是另一方面又是最懒惰守旧的。懒惰有时可以促成一些重大的发明，但是懒惰守旧或者说惰性，同时又是阻碍文明进步的最大绊脚石。要问这惰性到底有多大，世界文明史告诉我们，只要眼前还过得下去，甚至有时明知这样下去就要完蛋，人们仍然还是能拖就拖，“何必去费那份心呢！”在厨房里轻轻松松地做饭，和在住屋火堆上烟熏火燎地煮吃，同样能把饭做出来，吃到嘴里：“咳，这不救行了，改它干啥？”

人类的这种劣根性，真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而且当代人并不比我们的先民改变多少。这样一来，我看到的火灶的“故事”，实际上是给我自己找了一面经常照照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