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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的基层自治 当大陆直接选举在“村民自治”(村民投票选村长)层面徘徊19年时,大陆报人钱刚访问台湾,吃惊地发现台湾的县市长选举已是第15届! 原以为直选是“解严”后才有的事情。殊不知,自1950年开始,依照“县、市地方自治法规”,台湾就定期举行基层直选。斜披绶带的候选人四处拜票,台湾人见惯不惊。 国民党败走台湾后,以“中华民国”的名义,实际管辖地仅及台湾、澎湖、金门、马祖,以及浙江、福建沿海少数岛屿。小小的头颅戴着一顶硕大的帽子,主权和治权脱节,固然给今天泛绿操纵“去中国化”提供可能,当年却也打造出一个特殊的政治舞台:以大陆人为主体的上层建筑为安抚台湾原住民,在中央层级实行独裁,在县市层级实行直选和自治。 从1950年开始,台湾选民直接选举第一届县市长,乡长、区长、镇长、村长、里长也由民选产生。与此同时,建立各级地方“民意机构”,直接选举各县、市议员和乡民代表。县市议会监督县市政府和县市长,乡民代表会监督乡公所和乡长。省级议员也开放选举。特别是县市长直接选举,关系到老百姓切身利益,是民众参政积极性最高的一种民主形式,为台湾后来转向多党制时避免社会动荡,从民众的思想观念、行为习惯、政治训练等方面做了比较充分的准备。 台湾在几十年“反共复国”的宣传鼓噪中,上层建筑时有惊涛骇浪,像雷震《自由中国》案、旅美作家刘宜良命案、《美丽岛》事件,经常看似政治倒退,但在海底涌动的是民主和法制无声的洋流,缓慢却坚定地把台湾一点一点推离专制、愚昧的中国历史传统。 台湾从幼儿园、小学到国中、高中,每年学校举行模范生选举,与成人社会的民选颇有几分相似:全体学生进行不记名秘密投票,事先要制作选票、张贴海报、组织候选人政见发表会,学生选务人员负责分发选票、全程录像、维持秩序、唱票、计票、监票。到了开票尾声,孩子们的脖子伸得老长,气氛之紧张似也不亚于台北县长选举。台湾社会就是这样,把民主意识和民主程序的操练“从娃娃做起”。 台湾民众在直选锻炼44年后,1994年,每人一票直选“省长”。直到1996年,终于水到渠成地举行了台湾地区历史上的第一次“总统”直选。 有蒋家父子前人栽树的余荫,所以李登辉才能在1996年5月20日的就职典礼上宣称: 我们已经清楚地证明中国人有能力施行民主制度,运用民主政治。 台湾的自由经济和“均富”努力 “平均地权”本是孙中山的基本学说。国民党执掌大陆时期,很多中山先生的信徒,甚至包括蒋介石本人,内心对此并不反对。1947年,蒋介石嫡系胡宗南奉命“闪击”延安时,曾吩咐机要秘书熊向晖起草一份延安“政治攻略”。身为共产党秘密党员的熊向晖为胡宗南草拟的政治、社会改革设想,包括“废除土地私有,实行耕者有田”,“地主交租,穷人免租”,“普及教育,村办小学,乡办中学,县办大学”,“实行民主政治,人民当家作主”等等。据说胡宗南把这份“政治攻略”送到蒋介石那里,蒋委员长戴着老花镜从头至尾审阅一番,一个字未改,就批了四个字: 照此实行。 然而,国民党在统治大陆22年间,因为派系势力和既得利益集团盘根错节,始终未能施行“平均地权”。这是大陆地区国民党失去民心、共产党大得人心的一个重要原因。 国民党到了台湾后,将大陆地方派系全部铲除,同时与盘踞台湾岛的大小地主阶层并无利益瓜葛。台湾省主席陈诚在蒋介石支持下,从“三七五减租”(佃农交给地主的地租不超过农作物收获量的375‰),到放领公有耕地,最后赎买地主耕地分配给农民。1953年大张旗鼓实施的“耕者有其田”,从根本上改变了台湾政治和社会的基本结构,基本消灭了大地主阶级,大大压缩了佃农阶级的规模,化解尖锐的阶级矛盾,成功避免流血革命,一举奠定了国民党治台的合法性。 1968年,台湾实施“九年义务教育”,旨在通过教育提高人民素质,为日后的经济起飞和政治改革铸造原动力。1968年台湾开始“九年义务教育”的时候,大陆正在“停课闹革命”的余波中,直到18年后的1986年才开始实施《义务教育法》。必须承认,在开启民智方面,台湾同胞领先了大陆整整一代人! 上世纪70年代,蒋经国在行政院长任上部署“十大建设”,包括南北高速公路、桃园国际机场、铁路电气化、北回铁路、苏澳港、台中港、高雄钢铁厂、高雄造船厂、石油化工厂和核能发电厂。当时国民党内部对于耗资巨大的“十大建设”颇多疑虑,蒋经国力排众议,不惜内外举债,也要上马。他一字一板地说: 今天不做,明天就后悔! “十大建设”把台湾带入工业化时代,为70年代的经济起飞铺设了跑道。如果没有“十大建设”,台湾至今恐怕还是以种香蕉和稻米为主的经济。 传统计划经济国家在市场化改革中,官僚权贵与资产阶级狼狈为奸,导致国有资产大量流失。国民党吸取了大陆时期“四大家族”垄断腐败、民不聊生的惨痛教训,让民营中小企业支撑起台湾经济的大半壁江山。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台湾经济起飞时期,中小企业外销占全岛外销总额的比重,最高纪录超过80%。中小企业“船小好掉头”,紧追世界市场变化,不断调整产品结构和营销策略,先后打入欧美、东南亚和中国大陆市场。 一位大陆学者写道: 漫步台北街头,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公司招牌令人眼花缭乱。这些公司,两间写字间,几张办公桌,多则数十人,少则三五人。你可别小看了它们规模小、人员少,正是这些“蚂蚁雄兵”,为台湾的经济大厦添砖加瓦不息。 自上世纪80年代后期起,台湾经济从传统制造业向信息产业转型,成为计算机、计算机外设产品与IC芯片的世界制造中心,有21项IT产品居于全球龙头地位。在全球市场,每两台电脑显示屏中就有一台是台湾制造,1/3的便携式电脑、2/3的电脑主机版、3/5的鼠标均产自台湾。 值得大陆人惊羡的是,从1950年到1999年,台湾在保持8.1%的平均经济成长率同时,在经济成长与社会公平之间保持大致平衡。据统计,1999年,台湾前20%收入最高家庭的平均所得,是20%收入最低家庭平均所得的5.55倍,属于相当低的贫富差距。这样的案例在全世界也不多见。台湾解除戒严后,尽管政治舞台上拉扯厮打不亦乐乎,但台湾经济和社会生活依然保持有序运转和基本稳定,基层自治、经济自由、社会公平是三块最重要的压舱石。 亲民党主席宋楚瑜2005年在清华大学演讲中,分析“台湾经济奇迹”的一个重要特征—— 让穷人有翻身的机会,力求维持较均衡的所得分配,整个的社会和经济不但要使一部分人能够富起来,更要让所有的家庭都能够富起来,这就是均富。 台湾经济奇迹真正的意义不是在于富,而是在于均富。 做过国民党新闻局长的宋楚瑜,难免有自吹自擂的成分。台湾自民进党上台以来,经济增长乏力。岛内几十万银行卡用户消费透支却无钱还贷,被称为“卡奴”,不少人被迫走上绝路。但我们不能忽视两岸一个基本差异:在经济繁荣的同时避免贫富两极分化,这个问题在中国大陆远比台湾更为严峻!如今,大陆国民收入分配差异的重要指标基尼系数逼近0.47,超过国际公认的0.40警戒线,逼近社会大动荡的门槛;20%的最贫困人口收入份额只有4.7,而20%最富裕人口收入份额高达50%。这大概是以胡锦涛为总书记的中共领导层提出“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紧迫背景之一吧。中共六中全会发出大声疾呼—— 在经济发展的基础上,更加注重社会公平,着力提高低收入者收入水平,逐步扩大中等收入者比重,有效调节过高收入,坚决取缔非法收入,促进共同富裕。 台湾的新闻自由 台湾“揭弊”大王、立法委员邱毅曾对大陆人士谈到,台湾发生这么多弊案,是台湾的不幸,大陆很多人也逐渐看扁、越来越瞧不起台湾;但他要为台湾发声,告诉大陆,台湾今天能够把第一家庭、第一亲家打下去,最大功劳就是不畏当局的新闻媒体。 最显著的案例,是2005年TVBS罚款风波。由于这家电视台的“全民开讲”节目屡屡揭发民进党高层在高雄捷运工程中贪腐受贿,民进党当局恼羞成怒。新闻局以TVBS资金来源不明为由,罚款100万元新台币,扬言要撤照。台湾民意强烈反弹,美国国务院也表示关注,阿扁被迫表示“任内不会让任何一家媒体撤照”,对于高雄捷运弊案报道“不责怪媒体”,“感谢媒体的批评”。 从当初的“党外运动”到民进党的创立和上台执政,新闻媒体在冲破国民党“威权”统治、扩大政治参与方面推波助澜,功莫大焉。陈水扁曾经借用西方古典新闻学的名言发誓:“宁要媒体,不要政府。”纵使他为了一己一党利益,有封锁新闻和言论自由的企图,在台湾解除报禁后的大环境中,也无力撼动新闻自由这一“国本”。 大陆报人钱刚谈到在台一月的媒体观感: 每天读报,一个更强烈的印象是:中国式“文人论政”的办报传统,在台湾依然存在,而且对社会发挥着不可小觑的激浊扬清作用。选举期间,许多社论对宪政、对民主的阐释发人深思。他们用人类文明的普世价值,在台湾捍卫常识、捍卫道德底线。 台湾媒体也与世界上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媒体一样,为迎合报刊发行量、电视收视率、网络点击率,充斥情色暴力、八卦新闻。但可能很少有其他地区的媒体像台湾这样,热衷于挖掘政坛乱相,频繁“爆料”,揭发政府“弊案”,辱骂领导人,媒体参政狂热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特别是近年来,台湾新闻媒体在选举政治、统独之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也许我们可以这么说: 在台湾新闻界,首要的问题不是如何保障新闻自由,而是检视媒体和记者的权力是否被滥用。 发人深省的是,台湾媒体的非国有化远在1988年元旦解除“报禁”之前。从1950年到1987年,台湾一直不准新报纸登记,三十多年间只有25家日报和6家晚报。但岛上2家最大的报纸《中国时报》、《联合报》竟然不是党报、官营报纸,而是私营报纸! 《联合报》董事长王惕吾和《中国时报》董事长余纪忠皆行伍出身。王惕吾曾任官邸警卫团团长,是蒋介石的子弟兵;余纪忠做过“政战”工作,是蒋经国的爱将。两位报社老板与国民党关系密切,1979年都曾列名国民党中常委。这样的特殊背景,使2家报纸在“报禁”时期宏图大展,发行量均突破100万份,占据解除“报禁”前全岛75%以上的报纸发行量。尽管王惕吾、余纪忠本人取得体制内某种垄断优势,但他们的报纸毕竟还是在体制外:以读者为导向办报,坚持某种有别于国民党政府的半独立的立场;以市场为导向经营,进行资本积累。半个多世纪后,《中国时报》、《联合报》各自发展为含综合性日报、晚报、财经报、影视娱乐等在内的报系。在开放“报禁”后,2家报纸没有遭遇像国民党机关报《中央日报》那样的灭顶之灾,在多元化的媒体和舆论市场上如鱼得水,与来自香港的商业报纸《自由时报》形成岛内报纸三足鼎立的局面。 说到这里,必须承认二蒋允许非党报、非官营媒体存在的政治远见。在2000年国民党失去政权后,凭借《中国时报》、《联合报》这样的主流市场化媒体,依然在很大程度上掌握了岛内的“话语权”。岛内多数媒体倾向泛蓝阵营,以至于民进党文宣委员恨恨地说: 民进党的政策过不了浊水溪(台湾岛南北分界线)的媒体,这个账将来迟早是要算一算的。 在今天,大陆政府用日益谨严和完备的行政手段实施“舆论导向”,同时有没有考虑过类似《中国日报》和《联合报》那样的“资本导向”呢?当《中央日报》党报模式迟早要主动或被动地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在多元化的舆论市场和媒体市场上与别人平等竞争、一决高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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