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偶遇流浪诗人北海

夜幕降临，走出单位门口我就撞见了他。扶着一辆自行车立在风里，车后架放着两摞新书，他微微欠身，向行人致意：“签名售書，我自己写的。”他浑身散发的风尘像巨大的磁场，我停下来了。走在我前面的一位女士已经开始拿起一本翻阅。我也被那两本紫色油画的封面吸引，小心翼翼地摊开做比较。一本叫《北海诗集》，一本叫《把身体寄放在哪里》，洁白，崭新，不像是盗版的。封一对折处有作者的照片，我半信半疑递对照，终于相信他就是作者本人。他对停下来的人说，我自己写的。也不忘招呼过往的路人：签名售书。

我开始打量他。高大的身材，至少一米八，宽阔的脸庞，长像蒙古人，或者某个高原上生长的。蓄着较长的山羊胡，夜色下，看起来50岁光景，衣着朴素，白色衬衣不再崭新。一辆老二八自行车说明他的境况并不理想。他像个流浪诗人，或者，他就是个流浪诗人。同一个大院上班的女子掏钱买下诗集。我看了一下价格，两本都是20块。我对诗歌不怎么感冒，所以选了一半是诗一半是散文游记的《把身体寄放在哪里》，我也很喜欢这个书名。

不知道为什么会买下他的书。因为他的流浪气质？对逆境中坚持写作者的尊重？被那句“今夜是一杯苦酒，饮下就会看见月光”的诗句打动？有人经过，看一眼，走了，唯我和那位女子站着看了一会。他开始要她在小本子上留名，然后对照着在新书扉页上给她签字。诗人吸烟，我看着他左手夹了一根烟，右手微微颤抖地题字。自行车头，挂着简陋过塑的登载他事迹的报纸，标题很醒目：《当代徐霞客，游历遍神州》。他咳嗽，不住咳嗽，声音不大，但停不下来，重复那个女子的名字，仅三个字，他停顿两次。诗人为写作耗尽了心血，我心里这样想。轮到我时，只写了一个“李”字，钢笔就再不出水了，他从背包里模了一会，套出另一只笔给我，我又写下另一个字：娃。他就摊开《把身体寄放在哪里》，在空白页写下：

李娃小姐存正
北海与广州
2007年10月17日

龙飞凤舞，诗人的字像天上的黑云，堆满了雪白的页面。
他双手镇重地将书递给我，告诉我先不要合上，墨水未干。我说好的。他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也收下了。上书：旅行家、书画家、诗人北海（原名张继先》字家巷，号清溪乡人，云南人。
上面有他的手机号码，通讯地址划掉了，某印刷厂赠送的字样也划去了。连名片也是印刷厂赠送的，诗人出这本书，应该也得到不少帮助吧。

晚饭过后我开始翻阅，先看后序，再看前序，还有他的后记。的确是得到不少人的帮助。当然，他吃过很多苦。一辆破自行车，一天一餐一元钱的便饭，开过画廊挣过点钱。但游历十年，总的来说是相当艰辛的。被歹徒打过，两大箱行李被强人掳走，里面有他十年的书稿，十年的心血，他几乎被击倒。流落到广州，有人帮他把字一个个存进电脑，联系出书。他开始出现在广州的街头小巷，天黑下来的时候，躲过城管锐利的眼光，兜售自己的作品。

看简介，他居然有64岁了，64岁的老人，还在游走，奋笔疾书。他忠于他的梦想，身体力行。一册在手，一位微微咳嗽的老者形象就跃然纸上。有点心痛，天凉了，冬天快来了，他穿着薄薄的旧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