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梧桐夜雨东下塘(转载自常州日报)

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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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东下塘的东面一半、晋陵中路的东面，已经成了机动车辆的分流道路，原先宁静的小街，此时已承担着更为繁重的交通功能。习惯于悠闲生活的此地居民们，或许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在街边摆开一张台子吃晚饭，或者几个老头子在一起，斜阳下摆开象棋大战起来了。而直到不久以前，常州人挂在嘴上的“送你到东下塘去”的口头禅，还带着特定的含义。刚来常州的人可能不懂，但老常州一听就明白，这家伙是在咒人进看守所呢，东下塘地区原来有常州市看守所。现在已经搬掉了，但作为习惯语，仍旧在部分常州人口中流传。

不过，除此之外，它还是条普通的老街，一条从弋桥一直到琢初桥，与青果巷平行，隔市河相望的古老街道，和其它本市的老街一样，住着官宦人家，也住着平民百姓，有着深宅大院，也有一间间的矮屋。如果说青果巷多了几分书卷气的话，那么东下塘就更为市井与民间些，这样的市井气息，正像香港电影中展现出来的旧时光一样，让人觉得值得亲近。

就从西头的弋桥说起，东下塘集贸市场就在这里，多年来它一直承担着附近居民的饮食生活，为有关部门的菜篮子工程服务，同时也解决了部分人的就业问题。现在市场改造好了。一年前的东下塘菜场还显得十分破旧，塑料布就在人的头顶，地上总有干不了的水，遮阳篷除了遮阳的功能外，还兼有阻挡旁边高层建筑工地上可能坠下的东西的功能。现在这座菜场已经消失，但是多年以来，它一直发挥着作用，在新式室内菜场兴起以前，在旧式室内国营菜场还未退出人们的视线之前，像东下塘菜场这样的集贸市场，曾经遍布城市的各处。在东下塘菜场河对过的青果巷，本来也有座国营菜场，可是它早就没了，还是这里存在的时间更久些，但这也是注定要消失的，因为它脏，因为它越来越不适应城市的发展。

东下塘有三条著名的支巷，从西往东分别是赵家弄、三将军弄、乌衣浜，贯穿着东下塘与吊桥路，现在赵家弄已经没了，三将军弄也只剩下一段，乌衣浜也已在改造中。记得十几年前，建设晋陵路，当时叫城中路的时候，赵家弄就已经没了，在原地上现在已经是马路与临街建筑的一部分。而三将军弄，据说这条弄在宋元时期就有了，清代《常州赋》里有“问将军之巷，前烈难追”之句，里面的“将军之巷”，说的就是这里。我总喜欢把乌衣浜和南京的“乌衣巷”作比较，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两条巷，都有“乌衣”两字，虽然来历不同，但我情愿把两者联系起来，或许是当年读书的时候，老师一讲到南京的乌衣巷，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门的乌衣浜。浜，本来就是河道的一种，现在这里是再也找不到河道的痕迹了，明代以前这里有南邗沟，现在沟早就填平。这里原来还有座臧桥，唐永徽三年（625年）在此建桥，《祥符经》云：大夫臧蒿居此，故名。而为什么改名叫乌衣浜，那也和南京的乌衣巷有关联了，臧蒿既然是高官，那么与他往来的也多是官员，古代做官的多穿黑衣，所以慢慢地这里就叫乌衣浜了。原来有这样的故事，让人回想着，古代人在这里摇着小船，唱着吴歌，一直摇到市河，摇到白云溪，那是何等的水乡风怀啊。乌衣浜有几家深宅，41号是座民国时期的建筑物，风格既带有中国古典式的门楼，也带着西洋建筑的构造，回廊繁复，像极了《橘子红了》里的大院。我们的学校离东下塘不远，那时由于校园狭小，缺少大操场，在冬天需要早锻炼的时候，老师总带我们从东下塘跑到三将军弄，再由三将军弄一直穿到吊桥路，然后由和平南路转回学校，所以到现在仍然记得三将军弄，和旁边的乌衣浜。赵家弄虽然早就拆了，但是我还记得这是在三条弄堂里最狭窄的弄了，骑着自行车在赵家弄里，会很担心是否有人从斜剌里窜出来，而两边房子的高大，又反衬着当时我身材的矮小。弄里有一座临街的老井，井边一堵围墙，墙上居然嵌着两块蓝绿色的琉璃窗格。这在本地可不常见，大概是以前大户人家的遗物，世易时移，老宅已经不存，它也只好屈尊于此，当作一种别样的装饰了。

中新桥不能不说。现在它已经在晋陵中路边上，在马路上就能看得到，而在多年前，它还在深巷中。在中新桥附近曾有中新桥小学，现在已经撤并，还留下个上世纪五十年代时期特色的门楼，墙上的水泥五角星已经看不到了，都被土黄色的马赛克给遮了起来。路过的市民，可能不会想到，这里曾有座学校，而当年，在这里读书的多为青果巷、椿桂坊、东下塘地区居民的子弟，这些人现在也都在四十岁以上了。过去从中新桥往西，都被东下塘菜场占据，站在中新桥往西看，一溜儿的塑料雨布，和雨布下熙熙攘攘的买菜人流，现在已经改观了。

东下塘原本是条静悄悄的老街，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如此。黑压压的老屋中，楼房很少，在东下塘，有杨氏雕花楼，是清代做过永盛县令的杨家所建，是唯一保存完好的家庭戏楼，与距离不远的阳湖县城隍庙戏楼相映成趣；有刘宗祠，祠中的石刻梅桩堪称一绝，可惜现在很难看到。与东下塘紧密不可分离的还有陶沙巷，那是东下塘一条与和平路相连的支巷，它也是幽深的，也是古老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曾有《城墙内外》摄制组到这里选取景色。陶沙巷与荆溪村相连，荆溪村的建筑多为平屋和后来建的新式楼房，没有乌衣浜与东西塘的建筑等级高。陶沙巷与东下塘的相衔接处是幼儿园，不过早就只剩块牌子了。从陶沙巷的北端出来，东面不远处就是琢初桥粮油店，现在这家店还在，里面依旧堆着成袋的粮食、成桶的食用油。现在已经是瓶装的调和油、色拉油，而在以前，是大的铁桶装的菜油、豆油。在计划经济时代，人们凭着户口本和粮油票到指定的店买粮油，不能超出户口所在地，我就常看见人们为了买粮油，起早就来排队买，队伍有时很长，从店里一直拖到琢初桥，直到取消了粮油票，粮油可以自由买卖。现在这里还有从晚清时期遗留下来的传统门楼，粮油店不远处的小花园还在，那两头水泥制的梅花鹿，仍旧一动不动地半蹲在花园里，鲜艳的颜色早已褪去，现在是灰头土脸，只有旁边的石井栏，还在陪伴着它们，不过现在已经没人从这井栏里取水了，它成了纯粹的旧物。东下塘的东边尽头就是琢初桥饮食店，当年可是这一带居民的早餐点，也是新坊桥小学学生们最爱的地方。这里供应的豆腐汤味道好，干丝有鸡肉味，麻糕也做得地道，先要在店里买筹，然后在东下塘的一间平房里拿。筹是竹制的，长方形，被众人的手传来传去，使用的次数多了，早就形成了“包浆”，简直可以作为收藏品了。咸的和甜的筹的样子也不同，在筹的头上有区别，一为尖状，一为圆形。而每次去拿麻糕，总有一些老人在前面等，他们拿着小苗篮，边等边和邻居们说着闲话，以此等待麻糕烘熟。

我想念着旧时的东下塘。只是，它不可能再回来了，如今，它是残破的，它也是寂寞的。我只需要记得我曾经走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