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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默认栏目 2006.12.2720:09作者：xufengwen | 评论：1 | 阅读：0 数百年来，天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历史入口。一个是传统入口——三岔口，金元以来，这里是通向煌煌大都北京城的漕运和海运的交通枢纽，来自不同地域的移民沿着漫长的大运河或遥远的海路来到这个“三岔河口向东流”的地方；一个是近代入口——大沽口，近代以后，这里成为西方列强“打进”中国的一个“理想地点”和中国抵御西方侵略的海防前线。这两处入口分别位于海河干流的起点与终点，汇河海之流，扼京师门户，相距不过七十公里之遥，然而却承载了一座城市不同的历史命运。
明清以来，北方人常爱说“上京”、“下卫”。“上京”好理解，是指到北京去。“下卫”一般人不清楚，则是说到天津来。那时候，御河（南运河）以上的乡镇百姓来天津，夏季乘船、冬季坐冰床子，沿河顺流而下，称之“下卫”。至今仍然流传的一段俗语说：“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时至今日，仍有人习惯把“天津卫长”、“天津卫短”挂在嘴边。时至今日，一些本地人为表示自己的豪爽奔放，一拍胸脯也会说出“天津卫河东水西，你拿耳朵摸摸，我含糊过谁？”这样唬人的大话来。由此可见，虽然天津卫作为一个军事卫所早已消失，而天津卫这个称呼，却在此后的几百年间一直流传至今，深入人心。就像人们说起北京城、上海滩一样朗朗上口、蜚声全国。
所谓“卫”乃是明代军队的一种建制。《明史·兵志》载：“天下既定，度要害地，系一郡者设所，连郡者设卫。”朱明王朝在京师和全国各冲要地方设立卫所，数府划为一个防区设卫，一府之地设所。公元1403年，燕王朱棣在北京称帝，改元永乐。曾经在直沽率兵“济渡沧州”的朱棣深知直沽地理位置之重要，认为：“直沽海运商泊往来之冲，宜设军卫。”于是在永乐二年（1404年）设天津卫，并在三岔口畔建立天津卫城，其后又增设了天津左卫和天津右卫。天津卫城的设立，确立了天津在海防上的战略地位，标志着天津传统城市的初步形成。
天津城市的形成与发展，从城市地理学的角度观察，与其位控河海交通的枢纽位置是分不开的。《津门保甲图说》上称天津“地无崇山峻岭，而襟河枕海，拱卫京畿，且当南北往来之要冲，实为切近局钥”。早在元代，直沽就已成为天子脚下“兵民杂居久，一半解吴歌”的繁华地界。明清两代，天津为京师门户，“当河海咽喉，为神州牖户”，在军事上占有重要地位，加之水陆交通便利，为南漕北运必由之路，兼得鱼盐之利，“江淮赋税至此达，燕赵鱼盐由此给”，到清初已发展成为通都大邑。康熙年间，大清帝国开放“海禁”，处于水路要冲、河海通津位置的天津迎来了城市发展的一次历史机遇。从此，天津出现了万商辐辏、百货云集的繁盛局面，南北物资，洋广杂货，四方特产，或从海上，或经运河，源源不断地运往津门，天津因此成为北方重要的贸易港口与商业中心城市。乾隆年间天津诗人杨一昆写过一篇《天津论》，开头即说：“天津卫，好地方，繁华热闹胜两江，河路码头买卖广。”这句话若是用大家熟知的天津方言念白，应该更有一番独特的民俗韵味。
康熙年间，曾将天津城四门楼额分别改为东连沧海、南达江淮、西引太行、北拱神京，堪称是对天津地理位置的一种形象概括。由于天津独特的地理位置，历代都把天津海防作为抵御外侵和屏障北京的战略要地。天津这座城市，若从金朝戍兵直沽寨算起，已有近八百年的历史，若从明朝设卫筑城算起，也已经有了六百年的历史。在最新的天津旅游图上，标注着古文化街、天后宫、大悲院、饮冰室、石家大院、五大道等名胜古迹。这些地方，只要粗知天津历史者，大都耳熟能详。然而，如果你真的背上行囊、按图索骥，在海河两岸、天津城厢走上几遭，也难免会生出一些遗憾。作为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天津地区的古代建筑，若按历代志书的记载，可达千余来座，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都不复存在。天津地区的近代建筑，因为纵横交错、庞杂繁冗，若没有专业的向导指点迷津，恐怕很难领略其中的风采。而现有的这些景点大多分散在城市的不同角落，要想在短时间内像游苏州或者逛北京那样想把天津的名胜古迹走访一遍，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古战场是无从凭吊了，史书上记载天津曾为宋辽两国交界之地，如今只有当年被称为界河的海河仍在日夜不停地奔流着；古码头是无从寻觅了，当年“晓日三岔口，连樯集万艘”、“帆樯络绎水手如云”的三岔河口早已成了历史中的遥远背景；古城墙是无从探寻了，天津城早已在庚子之役被八国联军的大炮轰得一片狼藉，并将天津城彻底拆除。时过境迁，留恋于古老的三岔河口，伫立在人声鼎沸的海河码头，倚栏远望，还能想见当年舳舻相连、帆楫竞发的景象么？
在天津卫城建立之后的第二年（1405年），一支庞大的中国船队，乘着强劲的东北季候风，浩浩荡荡地离开福建五虎门，开始了声势浩大的首次“郑和下西洋”。其后一百多年，当倭寇在东南沿海一带猖狂肆虐时，不知那些永乐大帝的子孙们在空旷的紫禁城中是否还会想起这次著名的远航？时至今天，人们还在对这支庞大船队的远航目的猜测纷纭。时至今天，人们很会设想，如果那个时候中国从此开启一个走入海洋的时代，后来那段令人不堪回首的近代历史还会上演么？
当海河之畔的天津卫城草创之际，当三宝太监的宝船浩浩出海之时，当永乐皇帝在北京开始构筑庞大的紫禁城的时候，当朱明王朝还再重申朱元璋“不许片板下海”的祖训时，此时的西方世界已经开始了一场影响深远的海上角逐，此时的西方冒险家还在擘划着神秘的远东之行。约五百年之后，大清王朝的北洋水师在与“诹尔小国”日本进行的一场甲午海战中全军覆没，难道这一悲剧性的命运早在遥远的十五世纪就已经有了历史的先兆么？
“古已有之”，大约是我们中国文人的一种痼癖。然而，既然做起了这样的文章，不免总要追溯一下中国人经略海洋的历史“辉煌”：遥远的新石器时代不必说了，早在诗经时代，中国即已有了“沔彼流水，朝宗于海”的文字记载，《尚书》中亦有“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的地理描述；既然生于滨海邹鲁之地的孔子能够发出“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浩叹，我们也就不难理解秦始皇何以会如此迷恋登泰山、临碣石、沿海巡视这类帝王气派……
也不消再提起此后的徐福东渡、汉代的海上丝路、宋代的坚船巨帆以及明代郑和下西洋的历史故事。我们知道，历朝历代如此经略海洋的结果，并未对中国历史的发展产生过多么深刻的影响。无论是蓬莱阁还是碣石山，当年似乎只是皇帝封禅、观海的居所，却与后来的帝国海防无涉。曾经在东方海洋上具有明显“优势”的中国，最终也未能成为一个世界海洋国家，到了近代以后最终被来自海上的西方列强打得一败涂地。
如果我们用今天的眼光来打量历史，似乎很难理解即将步入近代世界的大清王朝当年何以会如此的颟顸闭锁、如此的鼠目寸光。1725年，时为大清雍正三年。这一年，天津卫改为天津州，同年天津城进行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重建。这一年，雍正皇帝在朱批中坦言：“朕实不达海洋情形，所以总无主见。”这一年，距离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大清朝开放海禁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翻看着这几千年历史的故纸，究竟是一种自豪呢，还是一种苦楚？
阅读着这皇帝老儿的大实话，究竟是一种悲哀呢，还是一种滑稽？
还是让我们把目光重新回到天津卫——大沽口。
明人曾有诗云：“潞河澄清卫河浑，二水交流下海门”，极形象地解说了天津与海河的地理风貌。潞、卫分别言北运河、南运河，“海门”则指从三岔口到大沽口入海的海道。大沽口位于天津市东南六十公里海河与渤海湾的交汇处，是“外接海洋，内系海口”的“海门古塞”，为入京咽喉，津门屏障，武备要冲，海防要塞，军事地位极为重要，成为明清以来兵家必争之地。
《明一统志》上最早称大沽口为海门：“大沽口河流入海处，两岸壁陡，一域中横，土人称为海门。”当年的大沽口地势险要，气势壮观，“海口宽一百五十丈，水宽一丈五尺”，不仅狭隘陡峭，而且纡折甚多。乾隆皇帝巡视大沽口时曾为当地海神庙御书“东静安澜”匾额，然而，乾隆皇帝希望大沽口成为“东静安澜”的太平盛世并没有实现，从1840年开始，大沽口就成为中国北方最不安宁的一处海防要塞。
在闭关锁国的年代，中原政权面临的主要威胁多来于北方的游牧民族，因此才有了万里长城之设。然而，进入19世纪的中国，国防前线早已不在长城南北，而转移到了漫长的沿海地带。至此，滔滔海洋代替了莽莽草原，万里海疆取代了万里长城，炮台代替了敌楼，中国人传统的国防防御观念即将被完全颠覆。沿着中国的海岸线走下去，我们会发现很多这样的城市和要塞，如虎门之于广州、吴淞口之于上海、大沽口之于京津。在近代史上，这些海防要塞，担负着保卫庞大帝国的艰巨使命。
近代以来，在魏源《海国图志》问世的时代，还曾出现了《平海心筹》、《洋防辑要》、《海防新编》、《海防要览》、《海防事宜》等一批探讨海防问题的著作，一度形成了“睁眼向洋看世界，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探索热潮，给当时气息窒人的中国社会注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然而，当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到这样重大而微妙的变化。在大清王朝最后的数十年间，我们早已经熟悉的那些历史悲剧将继续轮番上演。
说起今天和历史的关系，人们常爱说的一句话是“自鸦片战争以来”。历史教科书已经给我们讲述了太多大清王朝丧权辱国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又几乎都是从一处处海防要塞的沦陷开始的。而这些近代史上的重大事件，几乎一半以上又与天津、与大沽口有关。天津是中国近代史上遭受战争破坏最严重的城市之一，由于天津独特的战略地位，开埠前后，天津多次成为西方列强侵略的重要目标。
从大沽入口，可以顺流直抵天津，进逼京师。因此早在十七、十八世纪，大沽口和天津重要的地理位置已经引起了西方列强的注意。在满人入关后的第十二年（1655年），荷兰使节哥页曾带着给顺治皇帝的贡品前往北京。当他从海路经大沽口到达天津时，便把天津与镇江、广州并列为中国的三大主要港口；1730年，俄国使臣萨瓦在给沙皇的秘密报告中称：“看来有一条海道可以进入中国著名的海港天津。”这条海道即是指大沽口到天津的海河；1792年，在英国使臣马戛尔尼来华觐见乾隆皇帝时，还给我们留下了这样耐人寻味的一幕：在英国天文学家表演透镜功能时，和珅只是用来点他的烟斗。那些显然是用来炫耀武力的英国大炮，则被拉到圆明园中长期搁置，直到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英国人又把这些大炮运回了伦敦。因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当马戛尔尼从大沽口退出的时候，会得出“中国不堪一击”这样残酷的结论。
历史上素有“南有虎门，北有大沽”的说法。大沽口炮台，位于海河入海口的大沽口南岸。明嘉靖年间，为了防止倭寇的扰掠，在大沽口驻重兵、设铜炮。作为军事要冲的大沽口，从此正式设防。至清嘉庆21年（1816年），于海河河口南北两岸各建圆形炮台一座，分别称北炮台、南炮台，此为大沽口最早的炮台。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后，大沽口即成为渤海西部海岸海防前线的中心。从1840至1900年整整十年间，帝国主义列强先后对大沽炮台发动了四次入侵。这六十年间，大沽炮台饱经沧桑，几经兴废，成为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和中国人民抵御外侮的历史见证。
1840年，英军舰队在珠江口受到林则徐顽强阻击后，北上大沽口，惊醒了昏聩于紫禁城中的道光皇帝和王公大臣。此后，清廷加紧在大沽口加强防御，修筑土垒，增设大炮，南岸置炮44门，北岸16门，大沽炮台乃初具规模。
1858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英法等国先后三次进攻大沽口炮台。在第一次大沽口保卫战失败后，清政府派御前大臣僧格林沁镇守大沽口，重修扩建大沽口炮台。在四个多月的时间里，总共修建了6座炮台，其中三座在南岸，两座在北岸，分别以威、镇、海、门、高命名，另在北岸建石头缝炮台1座，作后路策应。炮台基础因坐落在河道淤泥之上，故打木桩为基，铺石灌浆，台体用三合土夯实，非常坚固，在大沽保卫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1860年，英法联军第三次攻打大沽口炮台，先后攻陷了北塘和大沽口，又陆续打进天津、北京，火烧了圆明园，并最终迫使清政府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北京条约》，天津正式开为通商口岸。
1900，庚子年的时候，无论是从外部看中国，还是从内部看中国，都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曾经辉煌一时的天朝即将崩溃了。这一年的夏天，耀武扬威的八国联军在大沽口登陆。6月17日凌晨，八国联军向大沽口炮台悍然发起进攻。镇守大沽炮台的天津镇总兵罗荣光率守台将士奋力反抗，血溅疆场。那一天的战事空前惨烈，那一天的故事令人辛酸，那一天的历史泪满青衫。这年的夏天，八国联军攻陷了天津城，占领了紫禁城。“堂堂华夏”竟然被“区区外夷”打得京都不保，以至皇帝西行“壮狩”。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历次大沽口之战，固然充满了壮怀激烈的悲壮色彩，然而，我们也知道，与其说这是一场血腥的炮战，不如看成是中西近代工业水准、经济体制与军事实力的一种国力较量。
1901年，农历辛丑年，历史将记住这一年：这一年，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正式签订，中国向列强支付的赔款高达4亿5000万两白银；这一年正是光绪二十七年，大清王朝已经存在了258年；这一年，距离英国人用大炮轰开古老中国的大门已经过去了六十年；这一年，袁世凯接替刚刚病故的李鸿章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这一年，都统衙门下令拆除天津城墙，修筑环城街道；这一年，曾经在近代中国历史上声明显赫的大沽口炮台也被迫拆除。从此，北京的门户——天津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历史学家有时就像是一个旅行者。如果由一个熟悉历史的人文学者设计一条中国近代海防之旅，也许会是这样的一番情景：在南国的春雨时节，可以选择从岭南的虎门出发，然后沿着漫长的海岸线一路北上，看过了福建的马尾、浙江的镇海和上海的吴淞口，然后来到山东半岛的威海卫和蓬莱阁，直至朝着空廖的渤海湾走来。此时，当你沐浴着寥廓的北方长风，当你面对着大沽口外苍茫的近海，你的身心也许会为之一震。这里就是当年中国海防的北大门，就是通往圣京的海上门户么？就是在这里，曾经演绎过无数激动人心悲壮无言的历史故事么？
《三国》道：后人凭吊空牢骚。举目四顾，炮台周围一片肃杀萧条的景象，与近处海河大桥与天津港的繁华形成鲜明的比照。也许，这就是历史景观的一种宿命。大沽炮台周围的土堰上，长满了凄凄的芳草。远处废弃的炮台也仿佛在默默沉思着。炮台以前面对着的是浩瀚的海口，如今眼前所见只是一片丛生着芦苇的海边低地。站在高高的炮台上，极目远眺，心驰神飞，了悟多多，感慨多多。如果此时此刻，我们能够遥想起当年海战的情景，是否还能记起虎门硝烟的壮烈、北洋水师的辉煌、甲午海战的悲壮，还有这大沽口前无尽的历史沧桑呢？
大沽回望，面对早已不复硝烟弥漫的古战场，相信很多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被一种沉重的历史沧桑感所打动。大沽口，一半被写进了历史的影像，一半隐藏在历史的记忆深处。如果，你想凭吊一处近代中国的历史古迹，那就来看看大沽口吧！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地方，如织的游人尚不多见，此刻正好上路。
公元2002年岁末，天津大沽口炮台遗址公园建设方案公诸报端。是时，距八国联军入侵大沽口，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零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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