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天门河电站记

2007年初夏雨后，我们一行驱车下崇遵高速路，穿过县城一侧，沿着抗战时期修建在山间的崎岖公路，翻山越隘，再次来到小西湖。这里依山就势，筑成一座重力式滚水坝，拦腰截断滔滔天门河水，形成30万立方容量的水库，就是现在的小西湖，水电厂的水力则源于此。从路边踏阶而下，穿过两排冬青树的夹道，步临堤坝，望着大雨后的湖面，搜索着记忆中的印象。记得我第一次来小西湖是1969年，那时这里青山环抱，碧漪一泓，风光漪旎，环境幽静，显露出阿娜多姿的风韵。两岸垂柳依依，湖面和风阵阵，堤边湖畔，林木幽森，繁花盛开，青松、翠柏，蔷微、月季，石桌、石凳，点缀其间，莺鸣燕舞，鸟语花香，令人陶醉，让你流连！在这休闲踏青的好去处，望着湖中不远的三潭印月，欣赏柳浪闻莺的美景，把我弄糊涂了，这不就是杭州西湖吗？真有点“错把此湖比西子”的感觉。难怪当年电站的设计者，将大自然山水和水库的构思巧妙结合，造就出这“一湖西子水，半壁桂林山”的人间美景，并誉之为“小西湖”！此地还是著名爱国将领张学良将军在大陆的最后一个幽禁地，据说这位千古功臣，当年就住在湖边不远山坡上，为他修建的四合院里。他惦念着战火烽烟的抗日前线，怀着一腔无法施展的爱国之志，经常在湖边垂钓，现在钓鱼台遗迹还在。2003年笔者陪客人再度来小西湖，参观过一位农民用自筹资金，遍访全国各地收集而来的图片资料，租借湖边农舍，临时办起的张学良将军生平事迹展览，倒是增加了不少人文气氛。现在路边已经辟有永久的“张学良将军展览馆”，小西湖就是因为这些人文自然景观，一直享有盛名。1972年一场洪水之后，水库开始淤积，至今未恢复当年的盛景。改革开放后，这里数度开发旅游景区，因为交通不便，都不十分成功。近年县里为防汛和解决城市用水，正在小西湖上游兴修水利工程。不久前，桐梓县还把小西湖风景名胜区作为旅游项目对外招商，估计以后这里的环境状况会有好转。水电厂当年留下不少记述历史，歌颂劳动人民的碑文石刻，分布多处，成了今天宝贵的古迹。1966年文革将遭毁灭命运的时候，有远见的电厂职工用水泥或泥土糊上碑刻，进行掩盖保护，使这些幸存的碑刻得以保留下来，字迹仍清晰夺目。踩着雨后的泥泞，走到堤坝一端，这里矗立一座四方塔，是建坝的纪念塔。上面的石刻文革中曾遭铲除破坏，现在无法恢复，模糊不清。写此文时，分厂领导L君根据资料提供笔者，原来刻于四方塔的碑文，是当时电站总工程师、解放后任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陈祖东先生，为歌颂建设电站的石工而作的《石工歌》，上世纪卅年代末，凿山开洞、涉水筑坝，“人无三分银”而饥寒交迫的黔北农民，在穷乡辟壤进行这项水利工程之艰辛，可见一斑：
“嗟嗟石工/黄帝子孙/不期而会/众志成城/胼手胝脚/风暴雨淋/夜以继日/无时安宁/或钻隧道/鸠面鵠形/或涉冰流/澈骨寒心/冬无寸被/夏抗蚊蝇/衣不蔽体/食止酸辛/已惟一饱/妻孥何存/偶为山怒/折肢忘身/来如落叶/去如飘萍/岂免苛虐/胡云功成/君甘劳力/我愧劳心/劳心沾誉/劳力埋名/悠悠溱水/巍巍天门/象尔石土/终古留馨。”歌词言简意赅，情深意切，今天读来，仍然十分感人，引起心灵的震撼！水库距离机房500米。堤坝一侧水位闸门放出的水流，沿山涧明渠，进入压力前池，然后通过暗道中的水压管，连通机房。压力前池石壁刻有“兵工策源”四字，为国民党兵工署长杨继曾所题。电站机房设在距离水库约500米的上天门洞。

我们从山间公路折返，绕道而下，来到天门洞脚，从围墙的大门望去，绿树掩映，林木成荫，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雀唧鸟叫声，好一片世外桃源！谁也不会想到这里竟然静悄悄地卧着一个发电厂，大概因为建于抗战期间，便于隐蔽吧。深入其中，只见大树遮掩下的，是一栋呈方形的西式建筑物，外墙饰有红色弹涂，上书：天门河水电厂。褪去红色的墙面，告知了电厂历史的久远。地面层是电壁室（仪表室），其前方是贯通地下的通风天井，井口顶端石碑刻有水电厂徽记和建设时间，及“天门河发电厂厂长钟映奎”字样，碑刻下端是一只镂刻精致的龙头，上首刻有齿轮宝剑。电壁室后面，地下通风孔上端石碑刻有“发动天然”一词，是国民党军政部中将参事李华英所书。电壁室里安有木质地板，可能是环境潮湿和时间多年的缘故，踩上去吱吱作响。此地夏天特别热，屋顶装有美制黑色吊扇，工人们告诉我，这还是60多年前安装的，没有换过。仔细端详有些陈旧的黑色控制板和仪表，从英文商标得知，仍然是当年的美国产品。出电壁室，穿林荫小道，沿通幽曲径，往树林深处走去，感觉就是在风景林中漫步，随着步道的延伸，拐个弯，不经意间，一个人工石洞出现在眼前。原来我们来到了地下层的发电机房，这是石工们开凿的一个大型石砌拱卷的石洞，洞口门楣上，刻的是国民党元老陈立夫先生书写的“入天门而夺天工”，苍劲有力的书法，道出了电站工程的艰辛和不凡。下得石阶，移步进洞，里面别有洞天，又是一番景象。设计者构思之巧妙，工匠技术之精湛，令人赞叹，令人击节！如果说天门洞的伟岸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话，那么这人工洞中的神奇更是工匠们巧夺天工了！入洞底，是直通地面的通风天井，既可流通空气，又将露天自然光线带入洞中。天井左侧岩壁镶嵌一黑色石碑，鎸刻有一段文字，渗透的地下水，不断从岩壁流下，顺洞缘小沟流走，我戴上老光眼镜，透过漫碑而泻的涓涓水流，细读碑文，亦不能读完，后请人用手机拍照，录下文字，弄清楚了内容，原来刻录的是电厂概况，记录了发电机水轮机购进、运输、安装的经过。据说，全部机件为美国1942年产品，其中有奇异公司制造的封闭型、伞式360
KVA发电机两台（总容量576KW）,以及勒菲尔公司制造的反激式水轮机（总马力1000）等。越洋海运至印度后，改由空运来华。飞机从印度加尔各答起飞，沿当年“驼峰航线”，飞越喜马拉雅山运抵昆明，曾经破中印空运件最高记录。由于先后在两地置于露天日久，无人照管，经日晒雨淋，多数仪表已经霉烂。直到1944年底，汽车经滇黔公路翻越崇山峻岭，才辗转跋涉运来桐梓。该设备从大洋彼岸始，历经海陆空，历时数年，其路程可谓十万里迢迢！当时历史条件下，殊属不易。碑文中一段文字对历史是这样记录的：“天门河水力电厂创建于民国三十一年。全部机械件为美国最新出品，年前由美运抵印度，陈君两度飞印籍。署长俞公大维、副署长杨公继曾为之力商，承驻印美军空运部（ATO.VSAF.CBI），终拨军用巨型机越喜马拉雅山空运来华，共计百吨，尤以重达三吨之电机芯，因美军机场主管卡尔德少校（MAJ.JW.BEAR.D）等之毅力安然运抵国内。破中印空运重件最高记录。峻工时间为民国三十四年四月十五日，修建单位为军政部第四十一兵工厂”“乐观厥成为伐石著辞以誌创业维艰之意焉
军政部第四十一兵工厂厂长刘守忠谨識”。走进天井右侧的机房，两台发电机纵向排列，井然有序，黑色锃亮的发电机正常运行，没有一丁点噪音，只是机壳上黑漆有些斑驳脱落，印记着机器的年长日久，到底是响当当的美国货，漫长的岁月验证设备的质量，以及先进的制造技术。门边梁上还有当年留下的手动行车，为安装和检修设备用。发电机室有楼梯通往地下二层，可达水轮机房。石门上，有一组石刻，是当年参加水电厂设计的几所大学留下的纪念，均以图案表示校徽，下端铭刻校名，它们是“清华”、“浙大”、“东北”、“西北”、“工大”等。中国这几所著名大学，在抗战烽火中辗转迁徙，来到大后方的西南腹地，合力建设了这座别具一格的水电站，所以天门河水电厂，是显示中国人民抗战到底斗志的特殊时期的产物。下到楼梯尾端，只见运行多年的水轮机，在水力的作用下，还在飞速旋转。从天井底的侧洞进去，蜿蜒深入，眼前一条敷着白色涂料的大型管道，自上而下顺坡道向地下深处延伸，原来这是90厘米大直径引水钢管，采用铆接技术制作，后来工厂用水泥敷裹保护。它的前端是地面的压力前池，通过暗道落差31米后，末端进入机房。尾水道则设于河道下层，伸向天门河下游。土建工程完成之后，设备的装机进行了半年时间，到1945年4月15日1号机开始发电，6月2号机发电。至今，两台发电机已经运行60多年。前些年，生产发电机的美国奇异公司来华，欲购回它早年的产品作销售宣传，我方不允，所以仅拍照片带回。抗战胜利后，1946年春，41兵工厂迁走，发电厂交地方，曾经为桐梓县城提供照明。解放后随兵工厂人员移交，成为八五厂的一部分。1972年5月和1976年7月，桐梓两次发生特大洪灾，冲毁堤坝，淹没发电机组，被迫停机。但是，八五厂为了保留这座历史悠久的水电站，在粉碎“四人帮”后的1977年底，动工修建堤坝，检修机组，直到1978年5月工程完毕，恢复发电。现在，随着生产的发展，它的电力已经远远不能满足需要，但是“有多少光，就发多少热”，它仍然在以自己的能力供出电能，发挥作用。2006年，天门河电站被贵州省人民政府列为第四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以它独特的文物价值，得到国家重点保护和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