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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知山水》是一本游记散文,但完全不同于那些浮光掠影似的山水游记。它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册,但很有份量,这份量主要来自书中独特的山水文化和生命意识。 黄文山的游记散文,所关注的不仅仅是山水之美,他要写出沉淀在山水美中的文化精神。古人认为:“山水有道。”黄文山就是要写出这个山水之“道”。他抓住“人与山水”审美关系这条主线,追踪徐霞客发现山水之功,抒写文人与山水的文化关系,并一直追溯到山水之美的源头;正是在这里,他发现了新审美天地。他在(雁荡散章)中写道:“大凡名山,最初总是寂寂无闻,是僧人们凭着一袭袈裟,一双芒鞋和一种坚忍不拔的精神,年复一年,开辟莽榛,筑路兴室,才将一座座茅封草长的荒山,点化为佛国梵宫。”“于是山水画卷,便在他们的芒鞋下徐徐展开。正是对僧人们最早发现和营造山水之美的伟大功绩的深刻认识和景仰,才使他超越了“天下名山僧占多”的简单化认识,以极大的激情去收集和记录已经隐为历史的众多僧人在极端严酷的生存条件下,为世人更好地观赏山水之美而默默献身的感人事迹。这样,他就给游记散文带来了新的题材。 如《太姥山》中普明寺住持步生和尚,他以半个世纪的生命,专注做一件事:在悬崖峭壁间筑路,为后人游览这座名山开凿出一条道路。同处太姥山的世耀尼姑,以瘦小的身躯,年复一年,在太姥山的石缝间种植了数万棵果树,为光秃荒凉的石头山披上绿荫,增添了新的风景。再如,很多都知道天下闻名的乐山大佛,却很少有人知道为开凿大佛而献身的海通和尚。黄文山在(守望的大佛)中为这个普通的僧人立传。为了挽救泯江上船夫的生命,海通立志开凿一尊镇江的大佛。二十年如一日地奔走化募,当他含辛茹苦募来一批款项时,当地官员竟来诘难,海通为了表明自己的心迹,毅然宛去自己的眼珠。黄文山满怀深情地写道:“大佛是一个守望者,海通给了它特殊的生命。”(大观楼与龙门)里的道士吴来清,为了免除游人在滇池龙门旅游时登木栈道的危险,独自一人,历时15年在悬崖峭壁上,一锤一钎凿出一条长长的隧道。黄文山充满敬意地说:“一个清贫的道士,没有任何功利,默默地毕其二生做一件事,以自己弱小的生命为世人铺就一条永远的坦途。” 正是从“山水与僧人”这个特殊的审美视角,使黄文山对佛道的宗教文化有了全新的理解和感悟。作为一个散文家,他在游览名山大川时,总是不能忘却脚下山水之美的开拓者和营造者——僧人们的功德。中国山水文化中积淀着深厚的佛道思想,其中历代文人所津津乐道的多数是道家那种隐居林泉,独啸山水的出世逍遥;和佛门弟子在山水之间谈禅说玄的空灵意趣。黄文山虽然长期浸染于佛道文化,具有丰厚的素养;但他对佛道的领悟却是独特的。其散文中的山水文化之所以独特,就在于既有道家崇尚自然的思想,更有佛教造福世人的精神。他用力弘扬僧人们对于山水之美的巨大贡献,特别是僧人们那种为了造福世人而献身的宗教情怀和坚忍不拔的精神。佛教慈悲为怀,普渡众生的思想在这里获得了创造性的转换。山水之美因寺庙而添彩,更因可敬的僧人而增辉,并产生了崭新的意义和审美价值,生发出一种特殊的精神力量,震憾着读者的灵魂。如(雪峰寺和枯木庵)中的义存大师。很少有游记散文作家,像黄文山这样去关注和赞颂 佛教对中国山水文化的特殊功绩。这种山水美中的宗教感,使他的游记散文有着一种深厚的文化意蕴。 黄文山游记散文中的山水文化,还蕴含着一种独特的生命意识:即把佛道经典和现代自然科学文化、以及环保思想融合起来,形成一种崭新的审美观念。这种生命意识,首先表现为作家对山水对自然有一种深刻的理解、敬畏和关怀。把山水和自然万物,都看成有生命的生灵。这样,他笔下的自然山水,一石一木一草,都充满了一种生气盎然的生命感。黄文山的生命意识是深邃的,它没有局限于佛家对自然万物生命护生戒杀的悲怜和宣扬,也没有停留在李白与敬亭山那种“相看两不厌”的知音层面;而是以自己的生命体验,去感同身受地体悟自然万物生命在生存中的美丽和艰难。他那丰富的自然科学文化知识,为他解读自然万物的生命,提供了新的审美视角和新的艺术感觉。在他的笔下,既有对自然万物在生存竞争中悲剧命运的深切关怀和慈悲之心,又有对自然万物必然服从生存竞争法 则的深刻理解和理性观照。这样,黄文山就揭示了自然万物(包括人)生命的真谛。 没有生命的石头,在黄文山的笔下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生命形态,展示了作家对自然生命的奇特观照和想象,给读者以极其新鲜的审美体验。如《太姥山》的石头,“一亿年前从海底缓缓升起,甚至来不及转动一下身躯,变更一下姿态,就这样被永久地留在世间,用它们赤裸的背脊,造型成一座万古不变的山峰。”所以,太姥山的石头是凝固的寂寞。但“寂寞使它的石头生命永恒。”《石牛之舞》对于石头生命的表现,又是别一种动感。“石头的生命氛围,则是在1600多米的高处逐渐浓郁起来的。由这里向上,树木开始后退,最后,只剩下一些低矮的松树和茅草……。石头却像摆脱了羁绊似的活跃起来。”“忽然,满天的云彩辉映下,跃出一匹雄健的石牛,那低角奋蹄,直指天穹的气势,让人为之震慑。”一般的作家能写到这份上,就会罢笔了,因为很难再深入。但黄文山到达石牛峰巅,面对着那块表面黝黑非常粗糙的岩石,独特的生命意识给他带来了无穷的艺术想象:“或许,这才是大自然不加掩饰的原色。……四周无遮无拦,不用说树,连一棵草都没有。没有温暖的牛舍,没有香软的青草……而有的,只是无尽风霜雨雪和炎炎烈日粗犷的抚爱。然而,就是在这高山之巅,就在这天地之间,石牛用它奔放的舞姿,将一首自由自在的生命之歌描述得多么动情,多么壮观!” 《身人贺兰山》中被漠风撕咬、烈日炙烤的遍体伤痕的石头,更让人难忘。面对着那些从山峰中崩裂、坠落到荒滩上的一堆堆被抛弃被遗忘的石头。黄文山这样写道:“我默默地注视着它们,我想象它们或许也有一个痛苦的过程。但它们终究明白命运是无法逆转的。尽管早晨的太阳再也照耀不到它们,但夕阳的余晖仍能让它们感到几分暖意;尽管高飞的大鸟不再歇在它们的肩头,但枯黄的芨芨草仍会爬上它们的胸前。而更重要的是,它们虽然从山顶滑落,却并没有消亡,只是以另一种形式继续生命的旅程。”这不是一般性的拟人比喻和修辞手法,而是真正对石头的生命,充满悲天怜人的爱心。 我想,倘若贺兰山的石头、石牛山的石头、太姥山的石头真有生命,也会把黄文山视为知已。宋代画家米芾拜石,历代传为佳话;但与黄文山的爱石相比,前者还缺少后者所拥有那种对自然万物生命的博爱。在这种对石头生命的热爱中,还深藏着黄文山对自然生命中严峻的刚强品格的推崇和弘扬。 除了石头,黄文山最喜爱的就是树木。《想念一棵树》、《西双版纳的树》、《万木林》、《觅榕记》、《黄岗山记》和《茫荡山随笔》等,都把树木和森林当作老朋友一样对待,倾注了一腔深情。与石头相比,树木是有生命的。黄文山对自然界植物生命的奥秘,有一种深深的敬畏。并由此激发出一种奇妙而博大的艺术感觉: “忽然林梢间传过一阵轻微的颤动。霎时,千树万树黄叶萧萧而下,那纷纷扬扬有如疾风骤雨般的落叶之声带着一种透骨的凄凉卷过森林。我知道,那不是风的缘故,而是冥冥之中一个生命的指令,不容许有任何犹豫。整个过程也许只持续了几分钟,然而却震慑了全部森林。一棵棵树肃然而立,目送落叶回归土地。” 假如黄文山胸中没有观照自然万物博大的生命意识,就不可能写出《万木林》中如此辉煌的森林落叶景象。这种生命意识中虽然融入了佛道的思想和现代自然科学文化,但文化进入散文创作,经过审美的转换,已经化人黄文山的生命体验,变成一种生命感悟和生命感觉。黄文山写树木之所以使读者感到独特和新衅,就在于他不仅仅写出了树木的景观之美,而且写出树木作为一种生命,在其生存环境中的挣扎和搏斗。这种在生存竞争中表现出来的生命严酷感,以及由此生发出的理性思考,充满着新奇的艺术魅力。 在《难得漂泊》中,他看到罗源上青溪两旁的树木,与涨落的流水在作生存的搏斗。“这里是大自然原始的舞台,投有掺杂任何人为的因素。万物都在悄悄演示着它们各自的生命内容,同时也把生命的真谛提示得如此深刻……”。《西双版纳的树》,也同样是在树的王国里,发现“命运不可能对所有的生命都一样公平”。菩提树受到当地人的宠爱.但更多的树木却是按自然界的法则在竞争中生生死死。写得最精彩的当数《万木林》,黄文山不仅写出了森林中树木独特的生命感,而且描述了“万木林”中树木生存竞争的残酷无情。六百年来,外来侵入的树木物种,与早先人工种植的树木,进行一场鲜为人知的森林大战;却又使“万木林”从“原先大一统的连品种和间距都整齐划一的人工林,终于演化成今天这样万木争荣的景象。”既有对树木生命的珍爱和温情,又有对残酷的自然竞争的理解、以及在残酷竞争中进化的理性观照。这样就把佛家的爱心,同科学的理性精神融合起来,表现出一种崭新的审美意识和艺术风貌。 黄文山散文中这种独特的山水文化和生命意识,使他摆脱了一般游记散文对山水的客观描述,重在揭示沉淀在山水美之中的文化精神。虽然,他也像历代文人那样寄情于山水,聆听峨嵋的清音,欣赏巴山的夜雨;在《溪流何处庵》、《缘起山中雨》、《解读匹》、《翡翠谷》中,沉浸在山水的清幽空灵美之中。但是,对山水对自然,黄文山又有自己独特的审美兴趣和追求。他对石头和树木的表现,一般不作柔美的描绘和抒情;重在写出自然万物生命于严酷的生存竞争中惨烈的搏斗。黄文山这种生命意识,给读者的是一种严峻的力量感。再加上山水之美中所蕴含的佛门弟子以一己生命,造福世人的献身精神:“生命的严酷和精神的刚毅”,成了黄文山散文的审美价值取向。这样的审美理想是有力度的,自然不是“阴柔”,当属“阳刚”的范畴,因为它能震撼读者的灵魂。所以,黄文山的散文,就给整体美学风格呈“阴柔美”的福建当代散文,增加了新的美学内涵。 由于黄文山是恪守着游记散文的传统文体和写法,所以这种貌似传统和保守的表面,容易让性急的读者忽视了他对散文内质的重要创新。黄文山这种在继承传统基础上创新,是静悄悄的。这种”旧中有新”的创新,一是不如新潮作家所鼓吹的“全新”那样“先锋”,那样引入瞩目,自然不容易“打响”,更不易“走红”,很容易被文坛所忽视。二是这种在继承传统基础上的创新,又需要作家静下心来,对传统进行长期的研究,并且还要以新的眼光和新的价值取向,重新发现传统的生长点,然后才能融汇贯通,有所突破,有所创新。所以,这种高投入、高付出、高风险但又低回报的艺术创新,当然不为处在商品经济大潮中的那些重名利的作家们所喜爱、所追求;只能是少数真正献身于艺术的“愚人”所为。 黄文山就是这样的“愚人”作家。他不喜欢文坛的时尚和热闹,并且有意避开那些容易出彩的审美领域,在寂寞和孤独中走自己选定的艺术道路。正因为他长期处在寂寞和孤独之中,所以对那些同样是寂寞和孤独的山水,特别是为世人造福却又被世人遗忘的苦行僧,情有独钟。他对那种在“寂寞中守望”,“在孤独中进取”的宗教情怀和信仰力量,特别容易共鸣。 由郭风和何为开创的在散文艺术中精益求精的传统,在黄文山身上得到很好的继承和发扬。这本薄薄的《相知山水》,凝聚着黄文山数十年的心血。他的每一篇散文创作,常常要经过十几次的反复修改才能完成。所以,他有本领在短小的格局中,写出自然生命的那种宏大的瑰丽。或者应该倒过来说才更确切,对于像黄文山这样不事张扬的作家而言,他常常是将自己体验到的自然万物生命的宏大瑰丽,压缩在短小的篇幅之中。我觉得,黄文山是以文学为美的宗教,他就是他笔下的“身处贫贱,心如烈火”的步云和尚和吴来清道士,一旦立下宏愿,就一生矢志不移,一锤一钎去完成既定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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