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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水面以下的巫山(转)陈瑞宣

2008-06-27    sina.com.cn

一、姐姐
我跟老埃达坐在一起的时候,他看上去就像一条疲惫的鲤鱼。“巫山本来一直在水面以上的,是长江航线上的一个重镇,过三峡的船舶无一例外地要经过那里。”这条鲤鱼这么对我说道,“后来三峡大坝截流,水位上升,巫山就沉到水底下去了。”我从来都没有到巫山去过,那里是什么样子,埃达所说的是真是假我无从判断;我所能做的,就是根据他所说的,进行想象,然后把它记录下来。这里有很多人把我当好朋友,把心里话说给我听,其中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我什么都可以想象。深夜的上海街头,雾气里的路灯像一对对悬浮的黄色蒲公英。在飘满蒲公英的夜色里,埃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来呼应整个世界的寒冷:“我和姐姐从小就在那里长大。水就像我们的兄弟姊妹一样,亲密无间。但我从来不会想到,水会成为我们的另一张嘴巴。”

这里我就开始有点听不大懂了。老埃达有一个独特的语言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有很多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词语和句子。其他人听不懂,是很正常的事情。
“水会成为我们的另一张嘴巴。”

我听不懂这话,但我说过我什么都可以想象。我是这么想的:我们的嘴巴长在我们身上,完全是一个偶然事件。既然是偶然,那么它既可以在此,也可以在彼。以此类推,它就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包括在水里,与水相容,浑然一体。
埃达看我没有特别惊异,就这样接着说下去了。

我小的时候,巫山还是在水面以上的。我小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是在水面以上的,后来它们都到水面以下的地方去了,比如悬棺,比如古栈道,比如屈原墓,比如昭君坡。长江水位的上升把这一切都给淹没了。几千年来这里的一切总是变来变去的,没有定数。如果那些故事里说的是真的,那么上古的时候,这里只有连绵不绝的群山。长江被群山锁在这里,出不了三峡。群山往西,就是传说中的蜀国了,那可是个神秘的地方。那里曾经住过一个变成飞鸟的国王,当然还有其他稀奇古怪的事情。

比方说有一年,秦国送给蜀王五个绝色美女,蜀王派了五个年轻英俊的武士,翻山越岭去迎接秦国的车队。当车队经过巫山这里的时候,山中的巨蟒出来捣乱。秦国的士兵全给吓跑了,只有那五个武士挺身而出,与巨蟒斗个难解难分。五壮士骁勇善战,打得巨蟒无计可施。它只能趁乱抓一个美女,就往山洞里躲。眼看巨蟒就要消失在洞口了,其中的一个武士冲上来抓住了它的尾巴,其他四个武士也马上赶到,五人像拔河一样,和巨蟒在山底下展开了拉锯战。巨蟒在山洞里拼命挣扎,挣得山崩地裂,巨石像雨水一样从山顶上陨落。故事的结局也许你已经猜到了:大山崩塌了。那五个年轻英俊的武士,五个美丽的秦国女子,还有那条巨蟒,全都给巨石压死了。只有长江从此穿越巴东群山的阻隔,滚滚东流,一泻千里。

这个故事是大人们告诉我的,听起来像是天边一样遥远。听到这个故事的那天傍晚,我和姐姐坐在长江边上的小码头,面无表情地望着翻腾的江水。我们的脑袋里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想到后来忘了自己的存在。晚上我们从码头回家的时候,姐姐对我说:“埃达,我想那五个美丽的秦国女子,在死去的那一刻,心里一定爱着那五个年轻武士。”

我的姐姐从小就是这样一个人,到死也没有改变。我们那时候晚上一直睡在一起,耳朵贴在地上就会听到水流的声音。然后我们就这样在黑暗里悄悄地说着话。我的小姐姐,你想象不到她是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子。你也想象不到那时的我们,互相信赖,互相谅解,就好像我们是一个人一样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千种万种,而我和小姐姐,无疑是里面最美好的一种。

我的小姐姐,她比我大了一个夏季和一个秋季的时间。楚地的女孩子,因为湿润的气候,生长发育都异常地缓慢。你看现在我们身边的这些个女孩子,在城市的蒸笼里全都衰老得这么快。如果她们见过我的姐姐,不晓得会不会羞得钻到地底下去呢。我的小姐姐,她有着松鼠一样的骨骼,轻快的手脚和结实的跟腱;她会用脚尖踩着巫山那纵横交错的斜坡石阶,在那被雨水打得千疮百孔的斜面上刷刷地走得飞快。巫山的城市布局,远远地看上去像是一片种满房子的梯田,梯田的田埂就是环绕整个城市的斜坡路,交错联结,四通八达。你站在其中的某个交点上,会感觉这些路可以通往世界上所有的地方,甚至可以通向古代,通向所有人的梦境,通向远方少女柔美的笑靥,通向流放诗人低低的吟唱。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巫山,我所看见的家乡。它真真切切,却离现实那么遥远。尽管我对那里很熟悉,但你要知道,我告诉你的这个巫山,不完全是它的现实;就像来过中国的马可·波罗在他的游记里告诉欧洲人中国满地都是黄金和美女,但事实却并非如其所述一样。

我之所以无法原原本本的描述巫山的真相,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我并不爱那个地方。住在那里的时候,我跟那里的很多人一样,对爱这种行为本身不是很感兴趣。除了姐姐,我不爱那里的所有人,或者说我不爱这个世界上其他任何人,当然也可以说,我只爱姐姐一个人。

在巫山这个地方,男人在水上,女人在岸上;男人容易消失,女人容易死亡。我在那里就已经强烈地感觉到,那里的人们活得不健康;后来,当我来到巫山以外的世界以后,我才知道,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活得都不健康,尽管我们的祖先曾经那么健康地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在巫山,长辈们老说,男娃子总有一天是要到船上去的,坐在船上顺流而下,到宜昌,到汉口,到洞庭,到九江。总之长江会把我们带到很多很多的地方。等到我们回来的时候,就会变成满脸胡子的模样。“等到胡子长全的时候,你便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他们总是这么说。

我们要的到底是什么。哈哈,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够真正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呢?恐怕到死也不能。这里有这么多的人从我们眼前走过,如果咱们跑上去问他们,有几个能给我们满意的答复呢?我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会支支吾吾的,就像小男孩偷吃被当场抓住一样。

很多时候我们对自己一无所知,所以我们总是活得不健康,所以我们生活的世界离理想社会那么遥远。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我要对你说这些。我知道你听不懂,但你总能想象。你比他们都要宽容。

老埃达讲述的时候,你很容易察觉他的那种声嘶力竭。咬字的节奏,突发性的爆破音,这一切很容易让你联想到这个人不是在说话,而是在从事某项体力劳动。我不懂他为什么要那么费劲地讲话,但他的那种愁苦的情绪,我觉得自己可以想象。

“埃达”,这个名字还让人想起北欧的那部天马行空的史诗。我想起以前在封闭的老宿舍里就着微弱的日光灯读这些从冰岛语翻译过来的久远的诗篇的时候,译者蹩脚的译笔让我总是低着脑袋像是烤熟装盘的填鸭,但最终还是被里面美好的《弗卢斯保》给感动了,那种创造、毁灭和重生的力量让我热泪盈眶。我从那以后就一直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不管罪恶是怎么样的肆虐,没有人会停止对一个理想世界的向往。我们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愁苦,其实都出自于这样的一种向往。

“你是从海边的小镇上来到这里的,你……有姐姐么?”埃达抬起头来看我。
“没有。我是独生子。”
“那么你大概不会知道有一个姐姐的感觉,你也不会知道……对姐姐的爱……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完整的世界,向你打开的感觉。”
我点了点头。我觉得,我可以想象,这样的一种感觉。

以前我一直认为,我的小姐姐,她是只属于我的,她只能是我的。我们从小就整夜整夜地睡在一起,她理所应当是我的。当那些别的人还不认识她的时候,我就开始为她心痛了;我们那时候还那么小,我就开始为她心痛了。小时候,姐姐每天都挨父亲的打,那时候我们都不了解为什么父亲每天都要打她,难道父亲从来不觉得累吗。那时候我们还那么小,那么单纯;那时候我们总是想,父亲打姐姐,总有他正当的理由。所以当姐姐挨打的时候,她没有表示过任何形式的抗议,她忍气吞声地挨了打,然后满脸泪水地坐在门后的角落,用她那山莺般的声音嘤嘤地抽泣着,彻夜不眠。

那个时候我就这样轻轻地靠近她,轻轻地说:“等我长大了,我就把你娶走。那时候,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也没有人再敢打你。”
你别笑,你别笑啊。我那时候真的是那么想的。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能把一个女人娶到身边,那就可以帮她抹掉一切不幸。

然后,姐姐就不会再哭了。她鼻涕还没抹干净就笑了。她说:“来,埃达,到我身上来。”我就像鱼一样钻到她怀里去了。我们就这样互相搂抱着钻进被褥里沉沉睡去,枕着地下淙淙的流水声,梦里也满是无边无际的水,流向所有的方向。

我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除了一起睡觉,还时常像马克思和恩格斯一样,作世界观的讨论。说起来也许你不相信,我们那时候还那么小,就开始在发育不全的脑袋里思考整个世界的问题了。但请你相信这是真的。我不会无缘无故地编谎话来骗你们的,我不像有些人,说句真话就肚子疼。我就是从那时候的讨论里知道,姐姐从小便是一个那么浪漫的人了。这种浪漫渗进了她那松鼠一样的骨骼里,永远也没有褪去。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的每个生灵的存在都有其意义,那么我的小姐姐,她存在的意义便是:浪漫着直到死去。说得再绝对一点,就是:她的浪漫,可能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更绵长。
姐姐说:这个世界的本质,不是人们所说的那样冷冰冰的东西,而是人的“爱”。这个世界,就是所有人、所有“爱”的总和。即使在今天看来,她所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举个例子来说吧,希腊文里的“哲学”,就有“爱智慧”的意思(当然我不知道姐姐的“爱”有没有哲学老师所解释的那么丰富的意思),而哲学是关于整个世界的学问,由此可见:整个世界,跟爱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为了让自己的理论深入浅出,浪漫的姐姐告诉我:不管在巫山还是在整个世界,男男女女活着,只是为了彼此爱怜。你爱我,我爱你。你创造我,我创造你。后来,这种浪漫的世界观总是让我想起墨老夫子的“兼相爱,互交利”。你说,我的姐姐会不会是那早已失传的墨家的一个神秘传人呢?比方说,有一个白发苍苍的墨家老前辈,夜里从长江里爬上来,把我姐姐叫到窗户外面的树上,把这些个学问告诉她?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我在入睡前关上的那些窗户,一觉醒来就是敞开的呢?这一切真的让人难以置信。别说你不相信,一开始我也不是那么相信姐姐的那种浪漫。我会笑着对她说:“时间会改变你的很多想法的。”当然,我的意思是,包括这种不切实际的瞎浪漫。我那时候的态度和许多人一样,倾向于证明姐姐是错误的。但是后来,我越是求证,就越发现姐姐这种浪漫的世界观的伟大之处。这种无比宽广的爱的世界是那样超凡脱俗,让所有凡夫俗子的短浅想法相形见绌。你看看现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是全中国人口密度最大的城市。这里有那么多智慧的男男女女,可是他们是怎么活着的?一两次恋爱的失败就足以让他们对爱,对整个世界抱轻佻的、悲观的态度。他们懂什么真正的浪漫?他们又懂什么理想社会和健康生活呢?他们其实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的。

姐姐的浪漫是那么的高超出世。别说他们了,就算是我,一开始也不完全明白。你知道的,那个时候我只爱姐姐一个人,但我不爱的人却有很多很多,比方说学校里的那些人。我跟你说,巫山有着这个世界上最民主的厕所,我真应该感谢这些厕所的设计师——它们是一字儿排开的,没有隔板,前后左右,一览无余。所以在那里的学校上厕所,时常会碰上与校长、主任同蹲一厕的状况。大家光着屁股,众生平等。他们全没了往日的威风,个个窘迫得像是笼子里的野猴,脸红到了脖子根。哈哈,那就是我逞威风的时候了。我开始在他们身边大唱革命歌曲,从《闪闪的红星》一直唱到《我的祖国》,一边唱一边还手舞足蹈、左顾右盼的,活像智取威虎山的杨子荣。而他们脸上的红色也会随着我的表演而变化,没准还会一直红到肚脐眼呢。所以从前,敬爱的老师们最怕与我同蹲一厕,见到我在上面,再急也只能憋着。

很有意思吧?姐姐知道我这些事的时候,控制不住身体笑到地上去了呢。但是笑过以后她说:“埃达,你不能老这样下去。你要试着去爱他们的。”
这话让我觉得很扫兴,我就不乐意了:“爱他们?说得容易。你能试着去爱那个每天打你的人吗?”

“当然可以。”
那一瞬间我觉得姐姐简直是个受虐狂。

如你所知,我的父亲是个虐待狂。自从我和姐姐懂事以来,他每天都要打姐姐一顿,这件事跟吃饭、睡觉一样,成为我们生活里的一个固定节目。父亲打人从来都是不需要理由的,只要他吃饱了饭一喘气,我就知道姐姐又要挨打了。就是这样的一个父亲,姐姐说,她要爱他。于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两个人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每当父亲想要动手的时候,姐姐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提前察觉,然后她用她山猫一样灵活的动作迅速脱了外套,反剪了双手,乖乖地站到父亲面前,说:“我爱你。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我在想: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默契里,我的父亲会不会有一天感到羞愧,然后回头想想自己为什么要干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呢?如果他这么想过,那么他就会请求姐姐的原谅,并抚摸着姐姐身上的伤口大哭一场。但貌似父亲他从来都没有感到过羞愧,或者说在某一瞬间他曾经羞愧,但很快他又把这珍贵的羞愧淹没在内心的黑暗之中了。姐姐依然天天挨打。她的身上已经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这些伤痕没有让她变得沮丧,恰恰相反,它们的存在让姐姐愈加骄傲得像一个女将军。在洗澡的时候,姐姐用水一遍又一遍地浸湿那些伤痕,然后目光如水地告诉我:这些,都是她爱的证据。

姐姐说:活着是她唯一的资本,也是无限的资本。只要她是活着的,她就可以用血肉之躯去承受无限的苦难;而对每一种苦难的默默承受,都可以作为她爱别人的证据。因此,她可以无限地去爱别人,爱无限多的人,乃至于爱整个世界。我想起那五个蜀国的武士,如果他们确如姐姐所想,是爱着那五个倾国倾城的美女的;那么他们爱的方式就是为她们而放下自己的渺小和恐惧,去挑战比自身强大的蟒蛇,并且不惜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带向痛苦与死亡的河流。爱的意义,不在于欢愉,而在于苦痛;当欢愉如烟雾般消逝,只剩下苦痛永远,永远存在于这个烟火人间。因此,只要还活着,爱之门就永远向你敞开,永远等着你闭上双眼踏进门去,让生命在苦痛中丰满。

“水面之上的巫山其实就是一个无爱的世界,这就是为什么那里的爱情总是大量地仅仅只存在于故事里和歌谣中。怯懦的人们总是希望通过讲述和吟唱,让有些事情与自己无关。于是我想:我的小姐姐,她对这一切的一切是那么不满意;于是在她的心中,便开始生长出那么偏执的爱来,并希望通过这一意孤行的浪漫来改变整个世界。”

我看到埃达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心里也跟着觉得酸酸的。我可以想象很多东西,但是他姐姐的那种浪漫的世界观,大而空泛,空泛得让我无从想象。不过在这个工具理性的世界里,有什么美好的理想不是空泛的呢?我不断地想着埃达转述的他姐姐的行为和言语,不断地揣摩,心里有一个词语渐渐地变得明晰起来,于是我穷尽我的想象去捕捉它,捕捉这个潜伏在我大脑深处的词语,这个被现实的双手埋藏得那么深那么深的词语。这个词语,叫做“人类大同”。

转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e4e96e201000a9s.html53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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