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风流千古苏徐州第一章（一）

老荆公执意推新法 小都尉无心泄天机

苏轼到徐州太守任上仅三个月，一场狂风暴雨使黄河从河南澶州决口，滔天洪水迅速地淹没了徐州的万顷良田，给徐州的黎民百姓带来了巨大的灾难，苏轼亲率全城百姓抗洪救灾。面对眼前残酷的自然灾难，不由得使他想起八年前，京都汴梁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大宋王朝政坛上的“变法风云”。

八年前，苏轼、苏辙丁忧期满、回京还朝述职的第二天，邀郑杰在汴京的大彭酒楼品尝徐州的一道美食“羊方藏鱼”时，驸马都尉王诜赶到，告诉大家主管推行新法的“制置三司条例司”已经成立，而苏轼和司马光均被排斥在“制置三司条例司”之外，这使大家感到十分意外。

在宋神宗的支持下，震惊朝野的熙宁变法将在新上任的参知政事王安石的掌控和指挥下全面推行，大宋的京都汴梁，此时，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苏轼思索再三，决心上书皇上，陈情变法利弊，恳请皇上改弦更张，以免朝廷被害，百姓受苦。

七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骄阳高照，转眼之间已是另一番景象了。只见满天乌云奔涌，遮天蔽日，电闪雷鸣，惊天动地，狂风裹着暴雨飞流直下。霎时，整个天地都笼罩在无边无际的狂风暴雨之中。

就在这风狂雨骤之中，千年流淌的古黄河上波翻浪滚，汹涌的浪头呼啸着轮番地向河堤冲击，终于河堤渐渐松动。

长天如漆，乌云翻腾如沸，似黑龙舒爪，如墨虎摇尾，狰狞可怖。

一道闪电倏然刺裂长空，匝下一声惊雷，黄水冲破堤岸，犹如天崩地裂一般，滚滚浑浊黄水涌起洪峰扑向徐州大地。

宋神宗熙宁十年，公元1077年的7月，这场狂风暴雨使黄河从河南澶州决口，洪水迅速地淹没了京东路的万顷良田，直扑徐州城乡，滔天的洪水给徐州的黎民百姓带来了巨大的灾难。此时，苏轼到徐州上任太守后还不到四个月。

扑天盖地的洪峰长驱直入，所到之处，土失，田毁，树顷，桥断，一切都掩没在滔滔的洪水之中。

洪水所向披靡，冲进村落，顿时墙倒屋塌，哭声大作，呼儿叫娘，撕肠裂肺。惊涛声迅速地吞噬了一切，无数难民在黄水中沉浮，无数的箱笼物品随水漂流。但是，黄水洪峰仍然毫无顾忌地滚滚飞泻，凶猛地扑向徐州城外的护城大堤。

处于徐州城西南的云龙湖上，也是暴雨滂沱，浊浪排空，惊涛裂岸。

徐州城内大街小巷，大雨如注，一片泽国。戏马台上那座茕茕孑立的古亭在风雨中颤抖，遍地草木在风雨中瑟瑟摇曳。

突然，有人大声惊呼：“洪水来了，护城大堤吃紧，赶快逃命，赶快逃命啊！”随着喊声，人们扶老携幼，提包挟裹，争相逃命，一时叫骂声、哭嚎声，乱成一片。

狂风暴雨无情地抽打着云龙九峰，彭城内外，大街小巷拥挤着纷纷逃难的人群。

徐州城内积满雨水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哐，哐，哐”震耳的锣声。两名衙役抬着一面大铜锣，边敲边叫：“本州太守苏大人告示全城百姓……全城百姓，不分吏民，不分贫富，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一律出城守护护城大堤……”

此时，徐州城西的护城大堤上，细雨绵绵，风声凄厉，赶来加固抢修大堤的数千百姓赤足在泥泞不堪深没脚踝的堤坝上艰难的来回走动。在他们的脚下，浑浊的洪水翻卷着泡沫咆哮着，凶狠地拍打着堤坝。

他们手中的铁锸如飞翻动，他们肩上的畚箕如梭穿织。

洪水一寸寸地飞涨，堤坝一寸寸地增高。

……

就在滚滚洪水轮番堤冲击护城大堤、徐州城池危在旦夕的关键时刻，作为徐州太守的苏轼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一边号召全城百姓，人不分老幼，地不分南北，一起走上护城大堤，同心协力抗洪救灾；一边亲自率领徐州全城百姓，冒雨挖泥挑土，日夜加固堤坝，誓言保卫徐州城的安全。

在苏轼率先垂范的带领下，这些自愿而来的筑堤百姓虽然疲惫不堪，但是他们人人无不奋力挥锸挑畚。

风渐停，雨渐住，天空也渐渐明亮了起来。

苏轼站立大堤之上，举目西望，只见西天风云翻卷，隐约可见道道闪电，可闻滚滚雷鸣，预示着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然而，就是这西天的风云翻卷，电闪雷鸣，使苏轼蓦然想起八年之前，京都汴梁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大宋王朝政坛上的熙宁变法风云。

八年前，大宋神宗熙宁二年，公元1069年的阳春三月，艳阳高照，春风徐来，染绿了大宋的京都汴梁的汴河、蔡河、金水河、护龙河岸畔的行行杨柳，白色柳絮飘飘洒洒地漫空中飞舞。在艳阳的照射下，大宋京城笼罩在一片五颜六色的神秘炫彩之中。

大宋皇宫，楼台殿宇，飞檐凌空，殿脊迭起，显示着帝王尊贵和威严的气势。皇宫内院，松柏参天，花草铺地，一派煌煌夺日的皇家气象。

朱雀门外的驿馆酒肆，秦楼楚馆，绣旗飞悬，珠帘高挑；宣德门内，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叫卖声声，不绝于耳。

大宋的京都汴梁地处中原，背倚黄河，亦称为开封。开封之名源于春秋时期。当时因郑国庄公为向中原扩展，在黄河之南的朱仙镇古城附近修筑储粮仓城，名启封，取“启拓封疆”之意。后也称为儀邑，战国时期称作大梁。西代景帝时，公元前156年，为避汉景帝刘启之讳，将启封更名为开封。自公元前364年至公元960年的北宋开国时，先后有战国时期的魏、五代的后梁、后晋、后汉、后周五个王朝在此建都，使开封古城历经千年华梦。北宋开国后，开封已改称东京汴梁。到了神宗赵顼即位，大宋王朝的国都汴梁已历经五代帝王、长达近百年的辉煌，大宋王朝的都城汴梁已非昔日可比。此时的汴梁城郭相连，绵延逶迤，护城河壕宽水深，各方城门气势磅礴，固若金汤。人口上百万，富丽甲天下，汴京已成为了一座气势雄伟、规模宏大、富丽堂皇的繁华都城。当时在北宋朝廷的“归我华夏，遵守祖风，留遗汴梁”的思想指导下，一些诸如北辽、西夏、天竺等地的移民迁居汴梁，带来了异彩纷呈的外域风情，使汴梁这座当时中国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一跃成为了显赫于世的国际性的大都会。

历经百年风雨，历经五世辉煌，此时的汴梁城内，大街小巷，纵横交错，井然有序，而四横八竖十二条主要街道，更是宽阔平坦。尤其是从宣德门至南薰门长十里、宽二百步的大街，可容的八匹骏马并道行驶，不仅是帝后銮驾出入进出的必由之路，而且是大宋王朝盛世繁华的象征。

穿城而过的汴河的河道上，拱桥飞架，锦帆高挂，舟船穿梭不息，号子叫声不断，绿浪东西南北路，红栏三百九十桥，大宋都城汴梁果然是一派锦绣繁华的热闹景象。

此时，曲院街上，人流如潮，熙熙攘攘。街道两旁，秦楼楚馆，琴声袅袅；酒肆饭庄，人声攘攘；酒旗蔽日，商招如林，所卖之物，应有尽有。杭州的龙井，景德镇的瓷器，湖州的湖丝，苏州的苏绣，徽州的墨，宣州的纸，歙州的砚，中原的土特产琳琅满目，连不少异域的商品这里也是满眼皆视，波斯的地毯，天竺的玉器，东瀛的珊瑚，还有大宛的汗血宝马，举不胜举。

在南来北往、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苏轼、苏辙在郑杰的陪同下微服素衣地联袂而来，仔仔细细地观看这阔别三年之久的繁华都市。

苏轼，字子瞻，时年三十四岁，身材颀长，面容清瘦，神情潇洒飘逸，宋仁宗嘉祐二年高中进士第二名榜眼，曾任大理评事、凤翔府判官、大理寺丞、太常博士、祠部员外郎等职。这苏轼少年时就天资聪慧，七岁时拜道士张易简为师，就读于蜀中天庆观北极院，每每读书，过目不忘。后从师于眉山饱学之士刘巨，诗文更见长进。刘巨，字微之，在眉山城西寿昌院设馆授课。一日，刘巨作了一首咏鹭鸶的诗，并作为范文讲解给学生们听。其中最后两句是“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苏轼忽然站起来说：“先生的诗固然作的好，但学生觉得最后一句断章没有归宿，不如改为‘渔人忽惊起，雪片落蒹葭’。”刘巨听后慨然说道：“此子现在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苏轼初学做诗时，常喜与同学们联句唱和。一次天降大雨，苏轼和二弟苏辙一时兴起与同学程建用、杨尧咨以六言诗联句。程建用先吟一句“庭松偃仰如醉。”杨尧咨接道：“夏雨凄凉似秋。”苏轼续曰：“有客高吟拥鼻。”下面轮到苏辙结句，此时他还不到十岁，一时想不起来，便随口说道：“无人共吃馒头。”大家捧腹大笑。

苏辙，字子由，时年三十一岁，身材矮胖，面色红润，神情自然若定，嘉祐二年与大哥苏轼同中一榜进士，曾任大名府推官之职。苏辙十七岁时，老父苏洵就为他办了婚事，新娘子史家姑娘比他还小两岁。苏辙曾作诗曰：“与君少年初相识，君年十五我十七。”婚后不久，苏辙便与大哥苏轼出川赴京应试，兄弟二人双双一举高中进士及第。三年前，也就是英宗治平三年，家父苏洵忽然病逝京城，苏轼、苏辙兄弟二人扶家父苏洵灵柩回家安葬，并在家乡眉山守制三年。今天是他们丁忧期满、回京还朝述职的第二天。

郑杰，字天舒，时年二十三岁，少年才俊，风流倜傥，江苏扬州人，号淮扬居士。郑杰能诗善词，文字工巧精细，音律谐美，风格委婉含蓄，清丽雅淡，虽未能入“苏门四学士”之列，但其文采也不在秦观、黄庭坚等人之下。郑杰少年得志，一榜高中进士及第，先后任太学博士和国史院编修等职。因久慕苏轼才学，郑杰也曾拜倒在苏轼门下。两人的关系一直保持在亦师亦友之间。

看着满眼繁华景象，苏辙不禁感慨地说道：“没想到才离开汴京三年，现在的京都就变得如此的锦绣繁华一片啊！”

苏轼不无忧虑地说：“二弟，你目下所看到的歌舞升平，不过是天子脚下的表面繁华啊！如今，大宋江山内忧外患，积贫积弱，已非往日可比了……”

郑杰笑了笑说：“先生，你又何必杞人忧天？当今圣上虽初登帝位，但天纵英明，壮怀激烈，励精图强，立志革新朝政，眼下正启用王安石推行变法……”

苏辙跟着说道：“是啊，我也听说当今圣上思除历世之弊，务振非常之功，决心改变大宋朝廷数十年来积贫积弱的局面。”　

苏轼摇了摇头说：“王安石虽雄心进取，性情豪放，立志革新朝政，但他为人执拗自负，素拒人谏，我就是担心他偏执过火……”

郑杰说道：“王安石胸怀大志，思谋变法日久，现在变法才刚刚起步，担心他偏执过火，恐怕还为时过早。先生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苏辙劝慰道：“天舒说得是，皇上既然看重王安石，那说明他自有变法韬略在胸，大哥不必多虑。”

苏轼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自言自语地：“难道真是我过于担心了……”

其实，苏轼此时担心也并非是多此一举。此次苏轼回四川眉山老家为父守孝三年，但他对朝廷上下的风吹草动，却是了然于胸。对这次皇上启用王安石推行变法之举，更是心知肚明。

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时年五十岁，江西临川人，世称临川先生，亦称荆公。宋仁宗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春闱，赴京赶考一举高中进士第四名。他长期在舒州、常州等地方任职，并曾做过江东提点刑狱，深知民间疾苦，执意为民请命，虽然政绩斐然，百姓拥戴，但却引得豪门怨恨，官场责骂。他不修边幅，放浪形骸，惹得上司同僚微词滔滔，怨言多多。而他依然自以为是，我行我素，被朝野上下称之为“拗相公”。但他广为涉猎历代文献经典，潜心研究前朝兴亡盛衰，腹内才高八斗，胸中学富五车，曾被一代名臣欧阳修举荐为知谏院谏官。他却借口家累事多，而坚辞不受。这使朝野上下对他这种自甘地方小吏、远离名利之场的清名之风，刮目相看，交口赞誉。宋仁宗嘉祐三年，公元1058年，王安石写下洋洋万言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系统地提出了变法主张，要求彻底改变北宋外忧内患、积贫积弱的局面，抑制官僚地主的兼并和特权，推行富国强兵政策；要求尽快推行新法，并对朝政进行全面革新，但是没有得到宋仁宗赵祯的关心和重视。

仁宗赵祯安于现状，故步自封；英宗赵曙即位后就病卧龙榻，仅仅四年光景，便龙驭殡天，驾鹤西去；少年天子神宗赵顼即位，王安石推行新法的时机终于来到了。

“啪啪啪……”一阵鞭炮声惊醒了苏轼的沉思，他举目望去，只见前面的一家酒楼正在庆祝开业。

苏辙裂开了嘴，高兴地说：“好，前边有家酒楼在举行开业典礼，我们不妨去凑凑热闹。”

郑杰拍手叫好：“对，对，你们兄弟刚回到汴京，今日正好趁这家酒楼开业之喜，一来我们师徒聚会一下，二来天舒给你们二位兄弟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