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失意的宜春

韩愈的贬官宜春很偶然，因为本来的贬官之所并不是袁州，而是潮州，而且贬官的原因也很简单，仅仅是因为反对皇帝信佛。唐宪宗晚年迷信佛法，得知凤翔法门寺的护国真身塔里供奉着一节据说是释迦牟尼佛留下来的指骨，特地派了三十人的队伍到法门寺，把佛骨隆重地迎接到长安。韩愈对这样铺张浪费来迎接佛骨，很不满意，就给唐宪宗上了一道奏章，劝谏宪宗不要迷信。并说，历史上凡是信佛的王朝，寿命都不长，可见佛是不可信的。这样逆耳的话说给一个对佛深信不疑的人听，龙颜大怒是自然的，于是他由刑部侍郎贬为潮州刺史，后又改为袁州刺史。就这样，韩愈来到宜春，在这当了9个月的刺史。这一年他51岁，正是孔子说的“知天命”之年。从热闹的长安跋山涉水来到蛮荒落后的南方，由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其中失落可想而知。但这还不算完，在由潮州赴袁州的途中，韩愈得到了好友柳宗元逝世的噩耗。官场失意，前途未卜，本就悲凉，加上丧友之痛，决定了他是一个悲愤的刺史。后世的学者发现，他在宜春不曾作诗一首。其实在十几年前，他的朋友王涯赴任袁州刺史，在送行时他曾写下“莫以宜春远，江山多胜游”的多情诗句。对朋友到这么远的地方去，韩愈是担心的，所以诗中还有“荣华今异路，风雨昔同忧”的句子。造化弄人，当年劝朋友寄情宜春山水，如今自己也来到了宜春，而且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了。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心境，他是做不到“江山多胜游”了。宜春只是一床包裹他失意之身的破被子。或许这正是他不曾在宜春作诗的原因。但一个昌黎书院就告诉了我们他的短暂停留带给宜春的长远影响。

宜春的斯文一脉正是由这些失意文人建立的。十几年后这里又来了一位失意文人，李德裕。他在朝廷的牛李党争中落败，几经遭贬来到宜春，职务是袁州长史，是个闲职。这位失意之士根本无意于此差，干脆寓居于城北郊的化成岩，终日读书吟诗，修心养性。宜春的青年学子卢肇、易重等人，仰慕李德裕的学问人品，常去拜访，请教学业。对于他来说，宜春是一个疲惫之后休憩、失意之后思考的场所。后来，李德裕官复原职，重新当了宰相，卢肇、易重等人也先后前去赴试，结果，卢肇成了江西的第一个状元，易重则成了江西的第二个状元。蟾宫摘桂不仅让世人惊叹，也让宜春从古代一直自豪到了今天。我在明月山脚就看到有个“蟾宫丹桂园”，写着“天香明月内飘，桂花蟾宫云端落”的对联，说的就是这么段让宜春人自豪之极的历史。

十几年后这里诞生了一个晚唐的大诗人，他叫郑谷。作为晚唐“一代风骚之主”，他是早慧的，七岁就能吟诗作赋，时人叹为观止，但这样的才华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有多好。21岁时，郑谷第一次参加科举就名落孙山。此后滞留长安、流离四川近20年，先后上10次应考，至40岁才金榜题名。不惑之年考取进士，郑谷还是想有所作为的，却又因时局动荡，
45岁才授为京兆府户县县尉，不久提拔为右拾遗，50岁时再升迁为尚书都官郎中，还是一个芝麻小官。对此，郑谷常自嘲“老郎”，意为年纪一大把了，还在任都官郎中。此时，他离开家乡已整整三十年了。就是这样的小官郑谷也当得不自在，唐哀帝天佑元年（公元904年），朱全忠逼帝迁居洛阳，烧毁长安宫，使郑谷芝麻官儿也当得很不自在。眼见李家王朝气数已尽，为了避免忠臣事二主的尴尬，郑谷弃官返回宜春，直至5年之后去世，再也不曾离开。对于他来说，宜春是疼爱他这个失意儿子的慈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