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宜春游记

韩愈由潮州刺史转任袁州刺史，虽未能调回京师，但总算离京师近了四千里，心情大好，诗云：“莫以宜春远，江山多胜游”。从韩愈释放700余奴婢的政绩来看，袁州在唐代仍然是未开化之地。韩愈之后，袁州渐为人知，唐代后期，仰山成为沩仰宗祖庭，宜春自此成为文物昌盛之邦，现在还有近500处历史文化遗迹。经过近代以来的几次文化革命，今天所见历史文化遗迹不过是近十数年来的重塑，可见传统并不遥远。看亦可，不看亦可，无可无不可。

借着2005年的“两会”的春风，单位组织了去江西宜春春游。既然是春游，还是以山水胜景的游览和休闲娱乐为主。所以安排了第一天去温汤镇泡温泉，第二天去稍远的明月山登山。温泉在宜春市袁州区温汤镇，距“江右佳丽数宜春”的宜春城只有18公里，30多公里处又有明月山风景区。虽然春寒料峭，细雨纷飞，但正是我所喜欢的春天的颜色。

温汤镇的温泉采自400米地下，富含硒、锌、钾等等矿物质，常温摄氏70度左右。据说泡温泉对身体有益，可以防癌症、克爱滋，泡一次温泉可以延寿五年，泉水也可以饮用。温汤镇的温泉浴场具体有多少，外人不容易搞清楚，我们这次下榻江西省邮电系统温泉疗养中心对面的矿业浴场。既有室内的大型游泳池，也有室外娱乐性泳池、滑道和冲浪设备，还有各种小型的汤药池，如当归浴池、咖啡浴池、薄荷浴池等等。据说还有情侣浴池，可以保证私密性和天然性，可谓服务周到，各取所需。泡温泉，是一种停止了思维活动和体力运动的纯粹享受，可以感觉到生为凡俗之人的乐趣。

泡在温泉里的时候，我在想，我怎么才能确切的知道我延续了五年的寿命呢？假如我不来泡这个温泉，我会减少五年的寿命吗？如果我一直泡温泉，是否还会五年、十年的延续下去呢？如果不能无限制的延续下去，那么根据边际效用原则，泡几次温泉才是最经济合理的呢？

然而，我又想到，我们如果不能增加生命的浓度，那么寿命的延续又有什么意义呢？生命是没有意义的吗？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这个问题比较简单，物种必须延续下去，每个个体都有这样的责任和义务。但“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延续生命的长度，就是一个哲学问题了，因为“我”是对自我的追问，是人的精神层面的问题，而不是无意识的苟活。然而什么是生命的浓度呢？个人生命的浓度，在他人、种群和历史面前，是不是同样体现为一种有意义的浓度呢？这些没有答案的思绪，从涨开的毛孔里散发出来，化整为零，随着水汽蒸腾而去，不知所踪。

周日上午登明月山。明月山距温汤镇20分钟的车程，有公交中巴直达。明月山是国家森林公园，上面有荒弃的古老禅寺。现代旅游经济的意识已经深入人心，那些作为四旧物证的大禅寺、野神庙、洞穴神石也纷纷激活，参与到这场旅游经济的大合唱之中。先圈山售票，再整修建设，刻意迎合当代旅游趣味，彻底改变了山区的生态结构。文化革命对传统文明的危害今天已经广为人知，但以旅游开发和恢复传统的名义进行的伪造传统和肆意破坏，则令人无可奈何。

奇峰飞瀑，泉林秀美，明月山的风景果然令人心旷神怡。微风吹动了竹林，恍若有人在竹林之巅舞剑。不知道是娱乐和艺术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还是我们的生活需要发展出了适合我们趣味的娱乐与艺术？大概《卧虎藏龙》的竹林剑舞之后，很难再有纯粹自然的竹林意趣。

进入景区不远，有指示牌指向一条岔道通向“五显灵官庙”。同事们直奔山顶，希望早点完成旅游任务，我独自顺着岔道来拜五显灵官庙。五显灵官庙号称“世界上最小的庙”，在岔道边的一个小小平台上，占地不过两平米，庙高不过一点八平米。据说，定空禅师的五个徒弟为铲除为害一方的孽龙而英勇搏斗，最后不幸牺牲。当地百姓在附近的石岛上砌了大庙以纪念其功德，但这庙宇屡建屡毁，当地百姓认为是五位僧人谦逊坚辞，不敢承受人间香火供奉，于是恭敬不如从命，在附近建一方小庙以纪念，名之曰“五显灵官庙”，并不常年供奉香火。

若干年后，西元2005年，这里开始有了供应香火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带着两个孩子守候着这个小庙，在庙旁的一个小房子里放着一些香烛。见到有人上来，那女人忙说，“烧点香烛吧”。我问：“为什么要烧香烛？”她说：“保佑你升官发财。”我说，“这不是财神庙，怎能保证我发财？”她说，“前年有人来烧香，去年就赚了五十万，成了大财主”。我指着五显灵官庙的景点牌说：“这里写明了五位英雄不愿意别人香火供奉，如果我违背他们的意志，难道他还会保佑我发财？”这女人说：“我不识字”。我问：“那你给他们烧香么？”女人答：“我每天都烧香磕头。”我说，“那我就不必烧香了，我还想发点小财呢。”

中国民间神祇众多，来源不一，功能复杂，但保佑发财是任何想在中国做神祇的神仙最基本的能力。大概所有的民间神祇最终都会转化为财神或者保镖，五显灵官庙供奉的五个僧人也不例外。算命先生算不出自己的命，买香烛者自己不烧香，这种民间信仰中的悖论早已习以为常。

颇有趣味的是，这是我所见到的唯一不愿意接受香火供奉的神。五灵官说消灭孽龙是他们的责职，自己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能接受百姓供养。神的思想境界高，不愿意接受供养也是可以理解的，但这“不愿接受供养”却是信仰者对神意的猜测。信仰者既要信奉神，却又编造出不愿接受供养的说法，既然神已经表明了不受供养的意愿，为何仍有人不断上香磕头，不怕惹怒了神仙么？内中有何奥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