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多维的阆中城

十一和五一，和更多的天数里，这一座城市完全是瘫痪的，是那种畅通意义上的交通拥堵。拥堵的状况是从牌坊开始的。一个警察，两个警察，三个警察在大东街的十字路口指挥欲望的鱼贯而行。情况当然是令人满意的。那些私家车或者公家车说穿了，就是满载着欲望的铁甲。铁甲的身上或者纤尘不染或者浑身泥泞，那都是长途跋涉的结果。时代不同了，不同的时代仍然有相同的一面。我是说任何时代都有那么一帮人，总要根据自己所想象的格局去构思阆中城的街道布局，藉此把它改变成理想的城市。往往适得其反，混乱更加不堪。换句话说，就是在新城与旧城之间的一个点上看得见的是，阆中城跟以前很不一样了。就比如说好多年前的飞机场建设，就比如前两年的环城滨江路的开工，就比如年前的政府首脑机关的迁徙。前一刻认为完全可以实现的未来在下一刻就会落空，中间摆下的疆场就是积木坍塌后的工场，交通拥堵由此造成，繁华也由此造成。都是真实的存在。游客心中的阆中城和长住民眼中的阆中城，在意义上都是毫不虚谬的。牌坊上面满是灯盏，霓虹的光芒在每一盏灯的影子里，这是阆中城最原始的模型。阆中城本来可以是其中任何一种面貌的，但是因了某种缘故才变成了目前所见的样子。蜂拥而至的欲望打乱了先前固有的秩序。

●轻盈得像要飞起来的城廓

阆苑十二楼。都是因为楼多，所以一切都像要飞起来似的。再加上千座古民居院落，青瓦粉色墙壁，瓦当吊檐，檐下高挂的灯笼，凌空飞架的木穿逗式结构双坡屋面房顶，檐懔、瓜柱和勾连于梁架间的渔鼓，云字头纹样、宫式万字头、鱼龙卷草龙、书条格、吉祥字窗型，以及比例适度的局部雕花精图案，齐集于木质的整个建筑之上。木质的阆中城基础在青石板上，一种古老的遗存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一部实物构成的编年史依然灵动傲然。飞起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人的躯体是寄寓肉身的房子，人所寄存的房屋是安顿灵魂和身体的所在。当有一天一个人的肉身被某种声音唤走，但那灵魂的蛰伏和投影肯定还在原来的房子里巡视、停滞，留连不去。因此我相信华光楼上的匾额盈联，相关建筑的诗文典章都是古人的心魂所系，故而轻盈。楼、台、轩、阁、亭、榭、院……走近古老的阆中城，在民居和凌霄的楼宇间游走，散射的光线依从于滑顺的阳光与阴影，四面的风都能够交汇于其中，所以，感觉中人所置身的所有空间都是空的，使自己轻盈起来的那种空。堂屋正屋、厢房耳房、中庭客庭的梁枋忽高忽低，开间骤大骤小，采光的倏明倏暗都完全地服从于轻盈的需要。想要什么时候飞起来就在什么时候不管不顾地飞起来，这很不简单。据说，阆苑是古时神仙所居之境，这就是了——
天上人间。飞起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不光是诗词文赋附丽于建筑，就是建筑本身也得益于山川形胜的锁钥与缠护。一片青瓦或者琉璃的翘角高翼都指向天界的星宿,这种固有的形式可不是逃避现实的内容和逃避现实的本质，其间根本的诉求全部着眼于风水理论对居住环境的良性构筑，和容人安居而产生的风俗习惯、社会生态、生命群落等范畴上的意义。比如，重檐歇山式屋顶的敌万楼，华拱两侧出象鼻状的斜拱，下檐斗拱繁复。内柱四根，形成井口，直承上檐，每柱用四瓣镶成梅花方柱，以银锭榫铆合，整个建筑显得很雄威，然而又极为轻灵，飘逸。阆中城里的木牌坊、老房子和楼、台、轩、阁、亭、榭、院等等无不具备了灵性的抖动和非凡的振拔。

●走失的巴人部落

蜿蜒的古峡道剩下涓涓细流，重重的朝云暮雨温润华滋了崖树丛草。在路上行走的人突然走到一个新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阆中城。我在东风路上，在北街和武庙街上，陌生的环境里有一种并不熟悉的语音，我就去请教土人，可是竟很难找到。人迹罕至，山川变幻，我要说的是沿长江、嘉陵江而上的巴人部落。换句话说，没有原著民的阆中城，人所共见的是一座某种意义上的空城。巴王族是如何消失的，我不知道。我觉得陷入了谜团，决定转向志书寻找答案，却发现不管后治阆中也好，还是巴国故都也罢，都只是停留在文字记载而无考古学支持。等到图书馆关上了大门，我想，在这方面，阆中迫切需要有巴王族的考古发掘加以证明。或许也不排除经渠讧而上的可能，因为古宕渠是巴人故地，有人就认为巴王族消失在三峡一带。记得宋朝的陆游曾说，这座城市的各色人等普遍带着秦地语音。是巴蜀虎形符号的铜矛，或者虎钮于等等标记造成语音的不同吗？在巴人部落这一点上，我最后还是不知道阆中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过语音只是表征，吹着口哨的人、正常说话的人、喜欢打官腔的人和拖着长声唱川北灯戏的人是不一样的，只有通过他们在城市的周游才能确定其具体走向。这是一个奇怪的城市。总之，很奇怪。人走着走着就自然而然地不见了，而且不是单个而是整个民族走着走着，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