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一位文化传播学者的美国纪行

按：王英钰老师推荐，叫我空了去看看我们系新闻专业的博客。暑假，难得有空，挥汗如雨，赶紧把去年赴美的游记，补充资料整理出来，出版社已催促得急如星火。现在刚好杀青，凡20余万字。浏览各位同学的博客，异彩纷呈，因此童心大起，先把这本游记截取几篇，来凑凑热闹，验证一下，看能否有读者，请各位学子多提意见，以便修改。我不懂博客，本想匿名贴上，阴谋未遂，反被李杨当场逮住。那就只好麻烦李杨同学帮我帖了。

李双

哈佛校训

7月6日

上午9点多钟，妻子出门，她今天要跟同事一起去医院看望病人。

儿子在国内长期受机械唯物论教育，经常无端敌视宗教。有一次我去香港讲课，顺带他到大屿山参观山顶大佛，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恶毒诅咒佛宗，令人难堪。今天，特意安排他跟一位华裔基督徒去参观教堂，他坚辞不从。我说，既然你如此痛恨宗教，那么现在去实地考察，了解宗教到底什么地方值得你如此蔑视，不是更理性吗？反对一个东西，是不是应该了解之后，反对才更有力？他终于被说服，勉强去了。华裔基督徒善良热情，知道儿子刚从大陆来，专门开车到楼下接。

我一人在家，翻看《哈佛2005-2006课程手册》，还有哈佛本科学院（College）的指南。

哈佛的本科教育，跟国内有很大不同：一是本科学生并不分专业，所有本科生都归College（学院），大三才开始选择专业方向，为继续深造做准备。这意味着学生有三年时间通过学习和尝试寻找自己真正的兴趣所在，而课程的设置，完全按照素质教育的理念进行，学生必须文理兼修。所以在哈佛，本科学院属于文理学院（Faculty
of Arts and
Science），本科生的课程，分三种：集中课、主干课、选修课。集中课（Concentration）有点像我们的基础课，站全部课程学分的二分之一，共可选择40门左右；主干课（Core）和选修课（Free
chosen）各占四分之一。本科生课程，哈佛共可提供3500门，其中大部分是20人以下规模的课程。我看到指南上有一个统计表：2004-2005学年哈佛共开设本科课程1046门。在这样丰富的可供选择的课群面前，每个学生的选择，其自由度与选择余地可想而知。课程手册每年一本，课程内容完全依照当年各院系任课教授开列的课程列出，所以每年都是有变化的；而每学年开学时，“教务处”大厅还会以院系及专业为单位，印出大量的专业系统的课程说明，方便学生对课程进行整体了解，供其随便取用。现在国内一些大学要跟国际接轨，制定课程计划，而管理部门却又不能像人家一样每年根据实际情况印一本课程手册（里面包括课时、上课时间和地点），而要一劳永逸，导致课程设置完全失去实际意义，不能体现大学教育的研究性和前沿性。

还有，哈佛和麻省理工学院两校是姊妹校，课程互通，也就是说，两校的本科生可以随便选上对方学校的课程，学分一样计。这对于人文与自然科学教育的融合，非常好。

哈佛是私立学校，学校一切为学生服务。据说，只要学生选了某门课，哪怕只有两个人选，这门课也要上。哈佛的大牌教授都上本科生的课，在手册上，我看到一些熟悉的人名：杜维明，霍米·巴巴（Homi
K. Bhabha），伊莉莎白·裴理（Elizabeth Perry），孔飞力（Philip
A.Kuhn），傅高义（Ezra
F.Vogel），王德威……以往，罗尔斯、亨廷顿等，都活跃在本科课堂。本科课程，每门课一周2课时，分两次上。妻子去听过几门本科生的课，说教授上课基本都是提纲挈领的启发式教学，每一次课前学生都要充分看书、查资料，这样才能在课堂有收获。每门课都配有助教，助教人数由学生人数多少确定，一般一门课至少有两名助教，由研究生担任。助教的任务，除了协助教授上课外，就是组织学生讨论和批改作业——研究生的奖学金，有一种就是助教奖学金。

哈佛本科教育，还有一点值得说。由于学生不分专业，所以本科生的管理单元是宿舍楼，而哈佛本科生的毕业典礼，也是以宿舍楼为单位举行的。每幢宿舍有一个舍监（master），由资深教授担任，全家住在学生宿舍楼，与学生打成一片，随时解决学生的任何问题。除舍监，每楼还配有学生指导员若干名，一般是年轻教师担任，仍然与学生同住一楼，负责对学生的学习、生活进行全方位指导，如帮学生制定学习计划，为学生选课提供参谋，帮助学生申请奖学金，等等。每幢宿舍楼，都有一间宽敞漂亮的饭厅，和一间叫Common
Room的公共大厅——后者宽敞舒适，是供本楼学生休闲、会客、议事和开会的场所。一年级住在哈佛院，二年级以上则迁出哈佛院、住在周边远近不等的宿舍楼中。宿舍楼不分男女，而是男、女宿舍混杂；而每一套房间，不允许学生私自组合，由学校随机组合，以避免学生“同类相聚”。哈佛此举，是力图打破性别、种族、阶级、文化之间的偏见和隔膜，更好地实现文化融合。据说，这是哈佛校方经过较长时间的实践和考察，作为一项制度强行规定下来，不允许更改。从哈佛的本科生管理，可以见出哈佛的教育理念，就是要培养心志完善的人。

哈佛大学的校训是：“Amicus Plato，Amicus Aristotle，sed Magis
Amicus
VERITAS”（拉丁文“与柏拉图为友，与亚里士多德为友，更要与真理为友”）。这个校训我早就知道。我曾经为本校新生做报告《什么是大学？》，查阅了中外很多名牌大学的校训，哈佛的这个校训和清华的“行胜于言”最令我感慨。哈佛的校徽是深红颜色做底色（深红是哈佛的校色），盾牌形状，盾牌上是三本打开的书，上面是“真理”字母VE-RI-TAS，可见，追求真理，就是哈佛的精神。我们一般理解柏拉图是唯心论，亚里士多德是唯物论，哈佛看来是不论唯心唯物，只要是真理，并不预设意识形态的立场，都兼收并蓄。

其实，“与真理为友”，与其说是哈佛的校训，不如说是美国大学的精神。美国大学的课程设置，完全取决于教授的学术研究及学术思想，讲义年年有，课程年年换；与学生面对面的，都是授课学者最新的研究心得，也往往是世界最新的尖端成果。若要美国的大学像咱们一样，教师拿着别人编写的教材几十年如一日地宣讲，那大学早就关门了，更难想象，全国百千所大学竟然都使用“高等学校统一教材”。正因如此，创造力弥漫着大学，思想、学术、情感，一切都在对现实世界和人类精神的高度关怀中活跃地运转；大学成为讨论真理、探究学问的最好场所。你看每年获诺贝尔奖的美国学者，几乎全部出自大学；而人文科学领域中那些特立独行、违背舆论和学术主流的著名思想家，也大都来自大学。如麻省理工学院的语言学家乔姆斯基，就是一位一向反对美国主流政治的左派；哥伦比亚大学的赛义德、斯皮瓦克，则以抨击西方中心主义的后殖民理论著称；在哈佛大学，著名哲学教授霍米·巴巴，也是一位激烈抨击美国主流文化的印度裔教授。9·11发生以后，乔姆斯基因其不合时宜的思想言论，甚至得罪许多美国公众，他依然故我，并仍然几乎每年都被哈佛大学请去做学术、思想演讲。其实，在美国，哈佛远不是思想最活跃的地方，甚至，由于哈佛更接近英国传统，还具有某种保守性。据说其他一些大学，如哥伦比亚大学、芝加哥大学等，因不囿于陈规，思想要活跃得多。

与崇尚真理一致的，是真正的宽容精神。在中国，可曾有一所大学让一位患有精神分裂症、根本无法工作的教师，在校园里自由自在、保留公职和一切待遇三十年？在美国有。没有普林斯顿大学师生对于这位行为怪异的“教职员工”的温情和善待，就不会有获得诺贝尔奖的纳什。在中国今日的大学，一位仅仅发表过3篇论文的年轻学者，能否被聘为终身教授？在美国有。1962年哈佛大学聘请几无“资历”的罗尔斯为终身教授，九年后罗尔斯出版堪称政治哲学里程碑的《正义论》，震撼学界。后来，这位罗尔斯教授一直担任大学本科课程，退休后仍然“返聘”兼课。于是，哲学课堂便每有这样感人的一幕重现：当期末罗尔斯教授最后一堂课讲完，每届学生总是全体起立，鼓掌鸣谢，掌声一直持续到教授走出大楼、听不到声音为止。学生们尊崇的并不是罗尔斯“著名教授”的头衔，而是他不知疲倦、探求真理的精神。

追求真理，热爱真理，作为口号我们并不陌生，但作为人生的具体行动，要做到就很难。许多时候，追求真理的行为，并不能给你带来荣誉、欢呼，并不会有大部分人因此而崇敬你；相反，你很可能会因此失去你的地位、财富，你舒适的生活，甚至，你还会因此被误会，被歪曲、指责、唾骂。当你追求真理面临这样的困境，还能坚持吗？

我国著名科学家竺可桢，1910年作为第二批庚款留学生到哈佛留学。说到庚款，要表扬美国一句。当年八国联军把满清政府打败，各参战国分赃，获得赔偿。但只有美国把全部赔款用在了中国身上，真心帮助中国。一分赔款也没返回的，我记忆里至少有两个国家，它们是日本和俄罗斯。

1936年，竺可桢在担任浙江大学校长时，讲到中国大学的办学之道，援引母校哈佛的例子，归纳为两点：“第一，主张学校思想之自由，即所谓Academic
Freedom。反对政党和教会的干涉学校行政与教授个人的主张。第二，学校所研究的课目，不能全注重于实用，理论科学应给予以充分发展之机会。这两点主张与英国大学的方策一样，而与意大利、德意志、苏联各国之政策，则大相径庭。世界各国办大学教育之分野，在这两种主张上，是很清楚的。有一点哈佛大学亦可以昭示我们的，即为哈佛大学的校训‘Veritas’，拉丁文Veritas就是真理。我们对于教育应该采取自由主义或干涉主义，对于科学注重纯粹抑注重应用，尚有争论的余地，而我们大家应该一致研究真理，拥护真理，则是无疑义的。”竺可桢的这席话，今天读来，仍如雷贯耳。自由选择的权利，是追求真理的前提；尊重他人的自由，才能真正实现对真理的追求。中国的教育，现在问题更是多多。而中国教育的问题，哪里仅是教育的问题呢？藐视真理，唯强权是从，则万目不张；只有坚持真理，自由选择，学术才能纲举目张。

近十年，教育搞“产业化”，弄得很多家庭为孩子上学砸锅卖铁，民怨沸腾。而一些人却动辄拿美国私立大学说事。说什么哈佛大学学生每年要交纳4万多美元的学费。可是，哈佛大学对于年收入低于6万美元的家庭（不分国籍），都会给予奖学金。不仅如此，哈佛每年有近70的学生可以拿到奖学金，也就是说，很多中产阶级家庭孩子也能受惠。哈佛奖学金数额达到人均2.3万美元。对于后面的情况，不知某些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事实上，哈佛大学从来没有任何一位学生，在取得哈佛大学入学资格后，会因经济拮据而失去上学的机会。也就是说，只要你有能耐考进去，不要担心读不起书的事。想起前一年我代表本系去迎接新生，一位河南籍农村学生，报到时已经两整天没吃热饭，靠包袱里冷硬的馍馍充饥，就是为了节省钱交纳学费。想到这里，不仅是心酸，更有一些难以自抑的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