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意大利游记之十三：天才死生一城间

天才死生一城间

意大利的风景，数千百载，由着历史、文化一路浇漓下来，敦实、斑驳得有如砂岩，凛凛然，透着时间淘汰的寡情。地中海的风雨不依不饶，把它剔荡成一座巨大的石像，石像天生有一颗石头心，也懂得生老病死，不住地要风化了。

石像身上重要的部位，全给罗马，威尼斯，佛罗伦撒，米兰等占了去，它们是五官，是强悍的肢体，是被风离乱的长发，成全着一个人铮铮然的容貌和仪态，而帕尔玛和这些全都挨不上，它天生长在胸口上，显眼是显眼，却是
“袒胸露怀”惯了的莽汉的“胸怀”，不惹人稀罕。

意大利国土狭小，但气魄蛮大，洋洋洒洒上千里的铺排，毕竟历史上曾经显赫过。每到景色宜人的季节，从米兰到罗马的游客，如同过堂风，一路逶迤地刮将下来，这长长的风景走廊上，此起彼伏地望得见波罗那，佛罗伦撒，比撒，锡耶纳的身影，单把个帕尔玛晾在一旁，孤孤单单地，凭白地遭人白眼。

其实，究起根底来，帕尔玛在文化艺术上原是不输的，不但不输，甚至还有过意大利的“雅典”的美称。好比一个女子，人们往往只看到她四十岁之后人老珠黄的光景，不曾想她年轻的时候，也曾因美色而倾城倾国，而惹火烧身，全不似眼前这步田地。

中世纪以来，帕尔玛城万花筒一般矗满了文艺复兴和新古典风格的建筑，像密匝匝的一张风俗年画，一处儿空白也不留。就是本地出产的艺术家，也很有些硕果累累的味道，从名画家安德拉米（B.
Antelami），科雷乔（Correggio）到帕尔米夏诺（Parmigianino），再到大音乐家维尔第（Giuseppe
Verdi，1813－1901）和当代指挥家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1867—1957），不紧不慢，保留着大户人家线条分明的衣钵传承。

帕尔玛的家底远不止这些，本城的“皇家歌剧院”，是奥地利国王弗朗契斯一世的女儿玛利亚·路易丝（Marie
Louise）统治时修建的，迄今已有150年以上的历史，论名气，和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威尼斯的“凤凰歌剧院”并称意大利三大歌剧院。歌剧是意大利人的国粹，也是意大利人的骄傲，好比京剧，在北京唱红了，别处是自不待言的，因此，帕尔玛的“皇家歌剧院”是名副其实新角儿窜红的试金石。

逛帕尔玛的那天，运气奇迹般地好，和困在意大利三年未逾国境半步比起来，简直好到无人能敌，好到自个儿竟莫名地有些过意不去。

话说那天我们一行三人在“皇家歌剧院”外徘徊，先是冲着剧院门脸一顿取景，然后和朋友们相互“闪击”，把个照相机忙得如陀螺一般。人就是这样，在兴奋和气急败坏的时候，其反应却往往出奇地一致，总喜欢找个趁手的东西来发泄。

后来不知是谁的一句提议：来到这儿，不进去瞧瞧，实在冤枉。三个人于是鬼鬼祟祟，作“蹑手蹑脚”状推门而入。

售票厅极小，因是白日，这里几乎无人问津，售票处一俏丽女郎正在为眼下的“维尔第音乐节”忙得不可开交，对我等的贸然闯入似乎无暇他顾。维尔第的一尊木质头像静静地依墙而立，以天才特有的痛苦姿态，低眉垂首，显然，作为本城的图腾，微笑是不合时宜的。

几个人原地转了几圈，除了素白的墙，还是素白的墙。正懊恼间，不承想打外面涌入一队参观者，吾等察言观色，辨形听音，发觉其口音非驴非马，在英语和德语之间，估摸北欧“海盗”无疑。售票女郎原是不动声色，这次竟态度殷勤，和一导游模样的先生低声嘟囔了几句，客人便渐次向帏幕后的剧场鱼贯而入，看来来者非等闲之辈。

我等四顾无人，也便装傻充愣，尾随其后。

数道帏帘轻挑，本人只觉眼前一亮，恍惚间万道金光蛛网一般张牙舞爪而来，任你扭摇摆臂，只是脱身不得，巨大漩涡的深处，是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所在，似乎你一直畏惧的死，此时此刻倒像是一种享受，令人莫名冲动地要献身于它。

剧场内端得是金壁辉煌，如洞天神府，巍峨庄严。场内底层连椅如海，绛红色的波涛，潋滟生波，排沓向前。“抬望眼”，两壁和正对舞台的一侧全为溢彩流光的包厢围裹，繁密而有致，形似蜂巢，状如花房，令人目不暇接。一队工人正在剧场中央吊装音乐设备之类的东西，似乎很是见惯了参观者少见多怪的惊愕，全不在意我等的痴迷神态。趁着众人忙于心旌摇荡，无暇他顾的当儿，我等滥竽充数者自是一阵相机伺候，或“骚首弄姿”，或“强颜欢笑”，把个剧场内景好一阵扫射。

得意间，同行的小肖竟提议到楼上的包厢一游，女友也似乎蠢然心动。一行三人正欲抬脚上楼，不成想被管理人员瞧出端倪，方才发现绵羊群里竟然藏着几只山羊，对不起，请吧，您呐。就这样，伴随着一个舒缓有致的手势，我们被人请出了“皇家歌剧院”。

虽说是滥竽充数，到底还是将“龙宫”探了个究竟，尤其是把个在米兰深造声乐的小肖，激动得忘乎所以。

时近中午，腹中生饥。一行三人在主教座堂左侧的一处风味餐馆草草享受完帕尔玛闻名遐迩的火腿和奶酪之后，无心恋栈，急急往帕尔玛河对岸的托斯卡尼尼故居而来。

托斯卡尼尼，1867年出生于帕尔玛贫民区的一户裁缝之家。这位毕业于帕尔玛音乐学院的奇才，19岁在巴西一家音乐会指挥歌剧“阿伊达”时，因从头至尾全赖脑力倒背如流，未翻一页总谱，而声名大噪；稍后，米兰斯卡拉歌剧院因其精彩绝伦的指挥才能而成就九五之尊；他领导下的美国国家广播公司交响乐团（NBC）更因其流传着一段传奇故事：帕氏任指挥时，世界各地的杰出演奏家以能到其麾下做一名普通演奏员为荣。他逝世之后，该团因无人“震慑”而终归解散。

眼前的三层小楼，便是托斯卡尼尼的诞生之地。1967年，值托斯卡尼尼100诞辰之际，帕尔玛市政府出资将其买下，辟为专门的博物馆，以纪念这位本城历史上的天才，“20世纪最伟大的指挥家”。

就是这样一位天才人物，记得当天在加里波的广场一家咖啡馆和一位侍者聊天时，对方竟懵懂无知地问：托斯卡尼尼是谁？远在纽约的托斯卡尼尼若地下有知，不知对本城“乡党”的轻松反问会作何感想。

与托斯卡尼尼相比，维尔第无疑是本城另一位天才，而且，其声名和成就有过之而无不及。喜爱歌剧的票友，会有谁不知道这位意大利“歌剧之王”的呢？只是，维尔第的故乡，远在离城三十里地的Busseto，没有班车，把我等怀着拜谒之情的“朝圣者”搞得有心无力，心灰意懒。

懊恼归懊恼，城中的“先贤祠”里不还为我们保留着一处帕各尼尼的墓地吗?

提起帕各尼尼，不知道为什么，平白地令人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位热那亚的鬼才，生前和死后都沾着些“异禀”的味道，不是“鬼”，就是超生了的“鬼”，好赖离不开个“鬼”字。

帕各尼尼的奇迹离不开他在小提琴上施展的那些别出心裁的技巧，而这些技巧，别人未尝玩不出，但在别人玩来，却无论如何不如他玩得耐人寻味，玩得怦然动心。多少人不服气，要跟他比，谁知他却像善于攻城掠地的阿基里斯一样，无坚不摧。那些同时代的小提琴演奏天才，平日里令人心醉神迷惯了的，碰见他却全成了白痴玩偶，无论是法国的拉丰和波兰的里宾斯基。就连挑剔成性的乐评家，也突然间变得语无伦次：“卖掉你全数的财产，典当你一切所有，去听他演奏吧！”（卡斯提·布鲁兹）

人们对这位凭着《女巫》而迅速步入光辉灿烂的大师生涯的天才，既崇拜欢呼，又心惊胆战，无人能解释他的天才。他被目为兜售奇巧淫极的江湖骗子，会拉小提琴的魔鬼。就连他刻意创造的那些新颖技法，“连顿弓”和“双泛音”之类，也被冠以“魔鬼”的前缀，而成了“魔鬼的连顿弓”，“魔鬼的双泛音”。即便在死后，他的尸体也因无处下葬而不得不四处漂泊，对于天主教的墓园圣地来说，任其下葬无异于让医院接纳一名莫名恐惧的麻风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