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意大利游记之十二：历史之壳

历史之壳

意大利天然受惠于奢华无匹的古罗马欢宴上洒落的残渣，复经备极繁盛的文艺复兴的酣畅灌溉，其璀璨眩目之文化成就一度非欧洲文化的其他庶子所能望其项背，虽说昔日之荣光已如惊鸿一瞥，但各地竟相罗列保存之文化遗迹仍堪比一地珍珠，惹人瞻之于前，慨之于后。

意大利的文化特色，还有一样，与欧洲各地乃至世界其他文明国度最不雷同，各城各地，无分大小，皆有国之名器藏于股掌之中，大者擅于雄奇，小者自矜秀美，争奇斗妍，互不相让，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便是这番道理。

数百年来，无数风雅之士莫不以涉足意大利的土地，吸纳艺术之灵气为人生快事，来瞻仰这艺术的万神殿，演绎域外浪漫事。德国大诗哲歌德又何尝不是怀揣朝圣心态，难以自禁地写下他的《意大利游记》？

说起这万神殿，世人万万不可只将那吝啬的眼光盯在罗马、威尼斯之类的雕梁画栋之上，而将那些躲在角落里、为蛛网积灰掩其光华的壁龛柱头之类，仅以眼角余光一笔带过，更不可心怀不屑，嗤之以鼻。殊不知，那些看似毫不起眼的小城镇，要莫是小家碧玉，举手投足饶有风情，要么是家道中落的名门之后，低眉顺目时仍可窥大家闺秀之鳞爪。别有风味自不待言，内藏玄机才是魅力所在，难怪很多文化名流也常偏美中古小城，数度流连，甘之若饴，溢美有加。想那《红与黑》的作者斯汤达就情不自禁地称贝尔加莫（Bergamo）的老城区——“高贝尔加莫”为“寰宇所仅见之漂亮都市”，而身为进化论老鼻祖之一的赫胥黎，则认为离此不远的曼多瓦（Montova）才配称“世界上最浪漫的城市”。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今日要表之曼多瓦正是那意大利的寻常一城，说它寻常，乃是依其规模、地位而言。但寻常中不乏惊艳，首先可圈可点的是城市神乎其神的起源，曼多瓦人奉传说中的奥克努斯（Ocnus）为本城城祖，奥克努斯系台伯河神和女巫孟陶（Manto）之子，而孟陶贵为希腊底比斯盲人先知提瑞西阿斯（Tiresias）的掌上明珠，在那人人成精的希腊，提瑞西阿斯也有幸厕身奥林匹斯山上的法定神祗之列，非等闲之辈可相提并论。孟陶一路由底比斯翩翩飞来曼多瓦，为得就是生一个可以荫庇后世芸芸曼多瓦城民的神勇城祖。

无论此段传说是真是假，本城的的不同凡响已是先声夺人。公元前70年，此城更是以古罗马最伟大的诗人维吉尔的桑梓之地而闻名遐迩，不过，如今的曼多瓦人唯一耳熟能详的，也不过诗人那句对家乡的溢美之词：“曼多瓦？古过罗马（Montova?
Piu’ antica di Roma）”。

曼多瓦，英文名称Mantua（曼图亚），素有“小威尼斯”之美誉，言其三面为水势所环抱之情状。曼多瓦由上湖（Lago
Superiore）、中湖（Lago di Mezzo）和下湖（Lago
inferiore）左拥右抱，呈万千旖旎之态。三湖之水皆汇流自敏翘河（Fiume
Mincio）。敏翘河发源于彼斯基耶腊（Peschiera）附近的加尔达湖，最后在哥韦尔诺洛附近注入波河。

从地图上看，曼多瓦不啻一只静静伏在水面的果蝇，姿态固然欠佳，但地理位置却一度十分重要。一方面，它地处战略要冲，仿佛一把悬在北起维罗纳、南至摩德纳（Modena）之间、惹人垂涎的“意大利北方之钥”，地理位置举足轻重；另一方面，由于它面朝湖水，背倚大陆，地势易受难攻，从而在战术上占有巨大优势。1796年，当拿破仑率领法军和奥地利军队争雄曼多瓦要塞的时候，就曾私下感慨：“纵然奥军只据有曼多瓦一地，想把他们赶出意大利，也非轻而易举”。
如今的曼多瓦，早已告别恃险逞奇，争雄一方的年代。从北部交通枢纽米兰自北而南、由西向东出发的两条通衢大道皆不再路过曼多瓦，两地之间的唯一一条铁路，也不过途径一座更为寂寞的小城——克雷莫纳，而后三湖如一道天然屏障，使本就慢腾腾的区间列车干脆嘎然而止，垂手无为了。今昔的强烈反差，正好比戎马一生的将士，一旦解甲归田，却蓦然发现自己无所事事，只能以专事农桑、垂钓溪边打发时日。

虽说现在的曼多瓦更像是一位避居山林的隐士，偏安一隅，与世无争。但丝毫不影响喜欢垂悼于古代文化圣殿的风雅之士络绎至此，争相朝拜。

曼多瓦有着意大利北部最壮观的建筑和奇珍异宝砌成的宫殿——公爵宫（Palazzo
Ducale）和泰宫（Palazzo
Te）。公爵宫堪比“城中之城”，历经数世纪的苦心经营之后，到15-17世纪已是当时全欧洲最大、最壮观的宫殿，内中宫殿、城堡、教堂、花园紧相缠绕、盘根错节，多达500房间之数。据说1630年奥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打算将其洗劫一空的时候，竟然不得不动用80辆马车才将宫中的2000多件艺术品运走，其奢华富贵之程度，可见一斑。泰宫（Palazzo
del
Te）系贡查加家族度假避静之所。1525年，拉菲尔的学生、当时最负盛名的风格主义大师朱利奥·罗马诺（Giulio
Romano）受费德利科二世（Federico
II,1500-1540）之托，负责宫殿的整体设计和其中的壁画创作，历时十年而完成。

如今两座宫殿已是空空如也，虽经修葺重建，终难追昔日之片羽，倒是城中的公共建筑，如市中心的索尔代罗广场（Piazza
Sordello）倒还保持着古色古香的原貌，附近的连柱廊大街，回环往复，曲径相通，隐隐然有如中古世纪的骑士团、仪仗队，引人流连其间，忘情于前朝，那种今昔何昔之感慨，常常令人心生幻觉，妄以为踱步街道的尽头，即可不费吹灰之力抬脚回到中古时代。

在贡查加家族统治的近400年历史（1328-1627）当中，曼多瓦像一个躺在由文化、权势、财富、艺术瑰宝、荣耀和骄奢淫逸层层包裹的、襁褓中的富家童婴，享受着一段天赐般的光阴。

那时节，贡查加家族统治下的曼多瓦，和斯佛彩斯家族治下的米兰、蒙特费尔特罗家族治下的乌尔比诺、那不勒斯的阿纳格拉王朝、伊斯特家族治下的费拉拉并驾齐驱，共同享有“大王朝”的尊称，于城国林立中不无睥睨群雄之姿。

瑞士历史学家布克哈特也惊叹贡查加家族人才辈出、家族和谐。家族王朝绵祚久远，却鲜有亲者痛、仇者快的内部倾轧和手足相残，这与同时期其他宫廷内部腥风常飘、血雨不断的统治状况相比，实属难得。

贡查加家族的代表人物佛郎契斯科·贡查加二世侯爵（Francesco
Gonzaga
II，1466-1519）堪称一代人杰，他在1495年领导意大利联军击败查理八世的“塔罗战役（La
battaglia del
Taro）”中声誉鹊起，他英勇爱国，不无艺术素养，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主张为人真诚，且身体力行，这在一个兼有政治家和军人双重身份的君主身上尤为罕见，以至当时的神圣罗马皇帝、威尼斯和法兰西王朝连想到未敢多想。

关于这位传奇式的侯爵，时人多不吝追捧，就连“风车骑士”唐吉诃德先生惨遭风车羞辱之后，也不忘口中念念有词，擎出护身歌谣：“显贵的曼多瓦侯爵，我的舅父，长辈大人！”，神态酷似遭遇大漠风暴，口中直呼“真主保佑”的穆斯林。可见其治理下的曼多瓦，颇有几分西域诸番心目中的东土大唐的荣耀。

由于贡查加家族颇谙政通人和之道，当时的曼多瓦王朝不时汇聚起一干文艺复兴盛期的枭雄先锋，诸如曼特尼亚（Andrea
Mantegna，1431-1506）、皮萨内洛（Pisanello）、阿尔贝蒂（Leon
Battista
Alberti）、罗马诺、丁托莱托等。其中尤以曼特尼亚和曼多瓦的缘份最为深厚。

1460年，文艺复兴时期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曼特尼亚，受邀为曼多瓦侯爵路德维科·贡查加二世（Ludovico
II Conzaga）的宫廷画师。

在这里，曼特尼亚度过了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光，直至仙逝。其最主要的作品几乎全为贡查加家族和曼多瓦所创作，如《圣母之死》（Morte
della Vergine）和公爵宫中的“婚房（Camera degli
Sposi）”、“皮克特房（Camera
picta）”的拱顶和墙壁上所留下的大量壁画，其内容为贡查加家族宫廷生活的浪漫描绘。“婚房”中的天顶壁画更是以独特的“曼特尼亚式透视法”，即一种仰视天穹的特殊画法，享有极高声誉。

在重要性不亚于威尼斯学院美术观的米兰布雷拉美术馆（Pinacoteca
d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