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意大利游记之三十：神话的慰籍

神话的慰籍

当晨曦鸽子般自城市上空缓缓展翅之时，锡耶纳慵懒的睡姿尚未及全然坍塌于半寐半醒、于沉沉睡梦中欲拔不能的疏松的百骸肢体之间。“曼嘉塔（Torre
del
Mangia）”顶端的鸣钟刚刚敲过七下，冬日清晨寒冽的空气彷佛万千裂缝横生的冰封的河面，为一阵阵春潮所鼓噪，向着极远处传递着略带生气的暖意。这座中世纪的城镇，从它奠定今日面目之初起，就已习惯了为钟声和转红色的建筑所罗织的生活图景。千百年来，只有城市的主人如草芥般枯容代谢，吃穿用度偶尔花样翻新，此外再没有什么可称得上迥异于往日。

锡耶纳位于托斯卡那高丘横亘的腹地。阿尔比亚（Arbia）河谷和艾尔萨（Elsa）河谷两厢夹峙，三尾山脊交相阿谀。由今日市中心公共宫殿中成于14世纪的壁画——《蒙特玛西城堡的围困》，仍能分明地辨认出这座城市久经岁月剥蚀的背后，宛如常青的面容。像古时门户显赫的高族大户，因了子孙的兴旺和森严的家规，祖业也相应地绵祚久远。

锡耶纳向来被目为意大利最完美的中世纪城镇而饱受赞誉。说它完美，恐怕得益于它具备一个乐队般完整紧凑的市区格局。曼嘉塔高耸的身躯不啻是那“唯马首是瞻”的指挥，102米高伟的身量，必须仰视才见，似乎只有它配站着。当着大地上的乐队翩然演奏的时候，高天上的漫无目的的行云和偶尔飞临的鸟群也会显出几分心仪，有心加入却又不敢冒然叨扰，一副“倏忽在前，忽焉其后”的举棋不定。城堡风格的“公共宫殿（Palazzo
Pubblico）”，今日的市政厅，坚固沉实，尖拱状的长窗上镶嵌的玻璃，非但没能为它平添几分轻盈，相反却阴森得连光线也退避三舍，似乎里面永远孕育着杀机和政变。整栋建筑太威严，却又太重要，它是“广场（Campo）”上的主宰者，是钢琴，是乐器之王。天气晴好的时候，一排排森冷的长窗，似乎也懵懂到略通人性，像一只只忧郁的眼睛，渴望被注视，也渴望去注视人，又像是一排排的琴键，期待着一双或轻盈、或疯狂游走的手，赋予它最美妙的呼吸。

始建于13世纪晚期的广场，在曼嘉塔和公共宫殿前，扇贝形铺排逶迤于四周圆弧形罗列的建筑群落，9道等分的切割线，勾勒出中世纪的统治机构——“9人委员会”的威权。昔日，它那权力的细浪，曾填满整座城市的罅隙，直至每一个不驯服的灵魂被濡湿，而后被吞噬。

这城市的中心，完美是完美，不过，它过分的一丝不苟，却隐隐地让人不安。

生活在这样的城市，似乎连衣服上偶尔粘连的灰尘也像是预谋已久的。它笃定、矜持，略略地不近人情，它日常的生活全然成了一场展览，给太多的不同肤色、操不同语言的参观者端详，而且远没有结束的迹象。也难怪锡耶纳人的心肠是玩世不恭的，他们知道，夜幕降临，他们又是这城市里唯一的，自己的热闹、自己的孤单从来不满也不溢，所以也不需要因外界的风吹草动而方寸稍乱。扳起面孔、目不斜视才是他们生活的应有态度。

只有广场上的“欢悦喷泉（Fonte
Gaia）”还让人难得一见这城市可爱、活波的一面。一汪微绿、清冽的水潭，映出半月形斜切的照壁上精致的牙白色雕像，有圣母怀抱圣婴，也有古希腊、罗马时代风仪的女神，肃穆是肃穆，但总嫌太过拘谨，全然苦着脸，像是不情愿地被推上这神圣的高位，明显地和她淡泊、平民的生活志趣相拗，不能不说是一件犯难的事。照壁两端各有一只盘卧的喷水兽，水流细弱，只微微地在水面上激起轻浅的涟漪，鸽子不鸣、不飞，不斗嘴，常常在雕像上，怪兽上，水沿上静静地端详，或偶尔走动几步，但没有什么必须的工作或饥饿给搅得心神不宁，它们是足够闲适的。“欢悦喷泉”固然清幽，甚至称得上灵动，但它分明太小，又太过偏远，不在广场中心，不抢眼，和这广阔、十面埋伏般的广场全然不成比例，影响不了它的基调、它严苛的脾性，让人平白地为它惋惜，为它落寞。

和广场仅隔两条街的大教堂，则是浸泡在另一方乐池里的室内乐团。

这里的阵容不及广场的阵容恢弘喧嚣，大教堂，大教堂左前方、过去800年来锡耶纳首屈一指的医院，如今旧瓶装新酒的艺术展览馆“圣母玛利亚—德拉斯卡拉医院（Ospedale
di Santa Maria della
Scala）”，大教堂正面的“至圣玛利亚领报教堂（
Santissima
Annunziata）”和左前角落里的考古博物馆，如小、中、大提琴和贝斯一般错落地围坐一处，相互间并无交响乐那般如临大敌的杀伐，有的只是绅士、淑女间的颔首示意，却不拿眼神看对方，至少不怔怔地盯着不放，都是上层社会的文明人，一切讲究分寸和含蓄。小提琴给一个“嘟”音，大家便吱吱呀呀地调弦校音。既然彼此间足够熟悉，脾性又都好到百般善解人意，便没有什么不能心照不宣。

说来也怪，意大利甚至欧洲其它的基督教国家，但凡能依稀辨认出中古城市原貌的，无不将大教堂置于城市的中心地位，在神权高于王权的中世纪，这差不多成了建筑学上的宪法。而锡耶纳却似乎是个例外。整座城市的中心，不是大教堂，却是代表世俗权力的公共宫殿，这似乎和它中世纪繁荣的银行业和纺织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么解释有几分道理，但也分明地有些牵强，因为世界上最早的银行1580年出现于威尼斯，但圣马克的中心地位与之并不矛盾。不过，似乎这世界上总得有些例外，以免它显得格外的乏味。

9世纪“越俎代庖”于古罗马米涅瓦神殿遗址上的大教堂，1179年和1215年迭经两次扩建，体量、规模和艺术价值已今非昔比，它有着森严壮观的正面，有大教堂、钟楼和施洗堂三位一体般的珠联璧合，其风格和规模唯有米兰大教堂和奥利维蒂大教堂可与之相媲美，为自古以来最恢弘的罗马—哥特式混合建筑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