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意大利游记之二十八：袖珍国遇雨

袖珍国遇雨

若说意大利是一个丘山构筑的国家，圣·马力诺（San
Marino）便是一座国家构筑的丘山。

意大利之于圣·马力诺，仿佛俄罗斯套盒，一个母亲嵌着另一个，末了是一指尖寸许的女儿身，中间隔着7、8代的岁月，守在同一方天地里，只不同的是地理代替了流年。

意大利本就疆域狭小，面积勉强敌得过中国一个中等省份，却寄生着两个袖珍小国，一为梵蒂冈，一为圣·马力诺。前者是城中之国。罗马为椟，梵蒂冈为珠，0.44平方公里的旋踵之地，电脑芯片一般集成了天主教世界最显赫的精神威权，谁让圣彼得教堂尖顶的磁石，敏感得连天堂里一根纤细的钢针也不放过呢？

后者则是国中之国。圣·马力诺共和国地处意大利中部的马尔凯（Marche）和罗马涅（Romania）大区之间，离海滨度假胜地里米尼（Rimini）不过22公里之遥。粗糙陡峭的石灰质山地——提塔诺山（Monte
Titano）如平地跃立的蝶鱼，一面耸立着悬崖绝壁，一面是和缓的山坡，背负着不足61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这恐怕是世界上最小和最古老的共和国了。

“Titano”源出希腊神话中的“泰坦族”，即传说中的巨灵神。孤零零的提塔诺山海拔不过750米，那无所依傍的嵯峨，远远地镇守在天尽头，阻隔了尘世，一缕洪荒苍凉的味道，日头和星辰的辉光，照旧显得清亮洒脱，却是用水漂过的，无量数的陈年旧影，都给这水渍淹了去。

圣·马力诺共和国的名称缘于公元4世纪一位名叫圣·马力诺的石匠。那时节，天主教还不见容于戴克里先大帝（Diocleziano），偏偏圣·马力诺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在建造里米尼港口期间，因信仰问题备受迫害。无奈之余，马石匠只身避居提塔诺山，不久，受其圣名吸引的信徒纷纷投奔此地，并很快组织起第一个天主教团体。

马石匠死后，他生前组成的宗教团体并没有因此而风吹云散，相反，却以他的教导——“自由，从其他人手中我给予你们（Relinquo
vos liberos ab utroque
homine）”——顽固地组织起集体生活，这便是日后圣·马力诺共和国的雏形，虽说真正意义上的共和国要迟至11世纪才真正宣告成立。

圣·马力诺共和国由提塔诺山上的首都圣·马力诺城和散落在山体周围的8个村镇所组成，国家是弱不禁风的小，却具足麻雀的全副五脏，宛转流淌着世界上任何一个正常国家的血液。

圣·马力诺城，别号“Serenissima”（宁静之城），密密匝匝的历史古迹和千奇百怪的博物馆，千百年来不懈地装扮着它，怀了一颗不朽的心，陪着它默默忍受岁月的洗涤。

一个袖珍国的首善之地，你可以想象它是鱼缸里的鱼，千百次地撞击同一面玻璃，执拗而紧张，以为那是水，而圣·马力诺城也时常这样焦虑地张望着山脚下邻国的土地，只是那水不是要泼出去，倒是要冲进来的。

圣·马力诺地土局促，人埠稠密，居民区活象一个瘦子身上的长罩衫，自提塔诺山东北—西南斜切般的山体上，劈头盖脸地披拂下来，东北端高耸，三座堡垒似的塔楼翎毛般高竖，枕戈待旦，紧张了一辈子，直到今天还能感觉到那冷却了的神经的悸动；南端低矮委地，守望着出入国土的门户。

或许由于它与生俱来的“受迫害情结”，圣·马力诺人将自由看得格外重要。迄今为止，城内多处为纪念先祖圣·马力诺而树立的全身雕像，都可以看到刻有“LIBERTAS（自由）”字样的卷轴自雕像左臂挂下。而那国徽底端的饰带，也分明看得见同样的图案。

自由之于圣·马力诺人，犹如情人指端的定情物，颜色是海誓山盟的颜色，质地是海枯石烂的质地，那里面有以身相许的味道。

1894年9月30日，圣·马力诺政府大楼竣工典礼的那天，意大利大文豪卡尔杜齐（Giosue’
Carducci）将圣·马力诺人对自由的理解以文字的形式，声情并茂地宣泄在那场动人的演讲——《永恒的自由》——中。

甚至当年的“战神”拿破仑途经圣·马力诺时，也不禁由衷地赞赏起这个微小民族的自豪感和他的自由传统：保留圣·马力诺就好比保留自由的象征。

1849年7月31日，意大利的独立英雄加里波第（Giuseppe
Caribaldi）在圣·奎里诺（San
Quirino）教堂的拱廊下，以天下苍生为念，解散了罗马第一军团，并把军团旗帜交由圣·马力诺政府保管，而就在当天夜里，奥地利教皇军队便趁机包围共和国、缉捕加里波第，又是圣·马力诺人匝尼（Nicola
Zani），引导着加里波第和他最信任的250名随从，在封锁前的15分钟，悄然撤离了圣·马力诺。

（圣·马力诺武士们的靶场）

圣·马力诺人敏感而不胆怯，不似麋鹿，惮望豺狼之项背于森林；自尊而不好斗，酷似羚羊，一有风吹草动，便擎起长长的犄角，群起而抵御，展示出弱者的全副贞烈心肠。

提塔诺山雄伟、宁静，聚集着一个喧嚣尘世忙碌之人渴望的全部，它是一种休憩的力量，让你忘却机心和争斗，像它土地上的臣民一样，热情而和平，眼光长远，为人慷慨，连生意上也透露出一股难得的朴实劲儿。物价是出奇的便宜，让你不时有腾空钱包的欲望，吃的、用的不仅和山下没什么两样，甚而卡布其诺（Cappuccino，一译“加倍情浓”，别有趣味）这样的馋嘴饮品还有便宜上一毛两毛，让你无端地生出一丝儿喜爱，思忖着当晚要不要就此客宿一夜，卧听松涛和晚风的缠绵夜话。全不像某些旅游景点，恨不能海拔高一米，物价涨一倍。这也是圣·马力诺人聪明的地方，“长线放远鹞”，要不怎会笼络住每年数百万游客的心？

圣·马力诺最壮观的地方，当数三塔镇守的悬崖之巅。

（Torre Guaita 之远景）

三塔按年代顺序和壮观程度，依次为：贵塔（Guaita）、奇塔（Cesta）和蒙塔（Montale）。

贵塔的出生年月已无从考证，按14世纪一位好事的红衣主教的推断，似乎不会早于10世纪左右。

贵塔由两道围墙组成，里面的一道至今保留着中世纪堡垒的原形，一切都还完好无缺，不过据说是上世纪20年代爱国主义复萌，重新修复的结果。无论如何，你可以登临绝顶，欣赏古代攻城掠地，一夫当关的惊骇和狠蛮。堡垒上下共分三层，愈上愈陡，最后一层，只有一木梯可通顶部，先俯身攀越，至梯顶，须靠双臂之力，徐徐撑起全身，一个艰难的侧转，身体方最终通过，此时若楼上有敌人看守，只消一刀，顷刻便可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