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意大利游记之十一：中世纪的城市标本

中世纪的城市标本

人类对于古老或稀缺的东西往往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痴迷，可遇可求的，挖空心思把它制成“标本”，维持一个山穷水尽的肉身，供人瞻仰和把玩，从4千多年前金字塔里的“木乃伊”到西餐馆里倒挂在墙的“金钱豹”，功能大抵雷同；不可遇不可求的，称之为“化石”，拣些残骨破骸，拼命地将其复员，为得是从远古洪荒的雾霭中依稀窥得一星半点时光的轮廓，小时候耳熟能详的是长毛“猛犸”，这些年多亏了斯皮尔伯格，“恐龙”的名气后来居上，连小孩子的玩具都能花样翻新地模仿出数十种。

其实何止人类，大自然也未尝不露出些温情的破绽，松柏的节瘤上，一只悄栖的飞虫，冷不防被头顶上滴落的松脂囫囵地卷吻，奈何震动了全身，也只能就此了断残生，如此千万年过去，今日的人见了，仍不免为这温润透明的“琥珀”暗暗地称奇，可见天地万物其实心脉相通。

不过，上面列举的，统统只能算得作古的，而生息盎然的，气韵流动的，似乎就难以“虽生犹死”，维持个不烂金身，比如长河落日，比如风吹浪动；纵是作古的，单个的物体要维持个“原貌”，即便技术上复杂些，也大抵可求，而一个庞杂的体系，似乎情理上不通，毕竟“桃花源”里的“不知有宋”，只是一个古人的温情的梦。

但世间的例外虽说罕有，却并非绝迹，我眼前俯视即是一桩。说有一城，合城的砖木土石，和千年前并无两样，出行坐卧虽依了现代的节奏，但婚丧嫁娶，节日庆典却一抹儿照旧，寺院殿堂，灯火燃了悠悠千载，今日仍在晨昏里明灭自如。此城位于翁布里亚大区（Umbria）风云浩荡的苏巴里奥（Subasia）山丘之上，占地不过区区四平方公里，人口勉强足万，娇小玲珑，古朴静穆，宛然独好，这便是天主教的历史名城——阿西西（Assisi）。

相传公元前865年，小亚细亚的托里亚城（Troia）的君主达尔达诺（Dardano）为敬颂“智慧之神”的超凡法力，特意在此修建了一座庙宇，此后迭经扩充繁衍，邃成今日阿西西之雏形。公元三世纪，圣徒陆菲诺（S.
Rufino）为此异教之地擎来天主教的火把，谁知当地人生性顽冥，一怒之下竟致陆菲诺于非命，教难更是纷纭不息。

阿西西虽以历史独擅胜场，但以上之缘起，不过花边锦绣，无关大局。阿西西的盛名原系一人之身，此人未登场之前，它不过是不可胜数的小公国中的一个，像月白衫子上的雏菊，地位淡得不能再淡了。

然而，上帝的脾气究竟不可揣摩，直到公元1182年9月16日，此人方才姗姗来迟，这便是布匹商彼得·伯纳多尼（Pietro
di
Bernardone）之子，有天主教“第一圣徒”之誉的圣芳济各（San
Francesco，一作圣弗朗契斯科）。

芳济各年轻时，和普通快乐逍遥的青年并无两样，甚至在一次和邻邦佩鲁贾（Perugia）的鏖战中，因光荣负伤而荣膺骑士之衔。但很快的，他预感到上帝要在他的身上留下非同凡响的记号。

说是一天，芳济各正在圣达弥盎教堂专心祈祷，不料对面十字架上的耶稣苦像突然对自己发话：“芳济各，芳济各，去修整我的教会（Chiesa）吧”。事后来看，有异禀之人其实往往由不得自己作主，昔日拉丁教父奥古斯丁在橄榄园中沉思，闻听得墙外有声音对自己说：“拿起来，读吧，拿起来，读吧”，如此打开《圣经》，竟至顿悟。

芳济各听到上帝的声音，自是莫名的神慰与欢欣，从此，乐善好施，精进圣德，广创修会。芳济各虽然只在世区区44载，但其人格魅力，就整个教会而言，至今无人超乎其上，历史上，亦无第二个人可以“重蹈覆辙”。1939年，教宗庇护十二世加封圣芳济各为意大利国家的主保圣人，其为人敬仰之程度可见一斑。

芳济各生前即以“简朴”、“神贫”的德性广受赞誉，死后，对他的崇拜更是达致癫狂状态。如此说来，死亡的拜访有时候并不是要将一个人埋没，竟是要将他发现。

其时，上至教宗额俄略九世，下至地方神父，普通教民，全都鼎力资助修建一座大教堂，以做保存、纪念圣人骸骨之用。因了如此的热心和慷慨，一座上下三层，规模浩大的教堂，竟然不消两年便告竣工，就当时的技术条件和工程规模而言，如此成就实在令人称奇。

前面提到，“阿西西的盛名原系一人之身”，细细琢磨，此话竟有些不确。

原来，这座为芳济各“量身订做”的教堂，虽因他而起，意义却不尽然。要知道，为了教堂内部的装璜美化，全意大利的艺术大师纷至沓来，历时上百年之久，呕心沥血，留下罕见的艺术杰作，其中尤以乔托（Giotto
di
Bondone，1267—1337）的壁画成就为最高，波谲鬼怪，标领新风，一跃而为文艺复兴绘画的先导，今日更被追溯为近代西方艺术的源头。

因此，若说“乔托礼赞了芳济各，而芳济各成全了乔托”，似乎更能明了阿西西和圣芳济各大教堂的意义。

圣芳济各大教堂由下至上，共分三层，分别为“地窟”（La
Cripta），“地下教堂”（Chiesa Inferiore
）和“地上教堂”（Chiesa Superiore）。

“地窟”为芳济各遗骸的存放之所，由“地下教堂”横翼居中位置导入，呈半圆形结构，素朴简洁，一如主人生前秉承之原则，芳济各石棺四壁的石像，为芳济各的四位徒弟，死后也葬于此地，可谓生死相守，功德圆满。

“地下教堂”分左、右两排小经堂，数目各三，内中墙壁彩绘纷呈，故事多为记诵圣徒事迹。其中最具观赏价值的，当数“左廊小经堂”中的第一座
“圣玛尔定小经堂”（La Capella di San
Martino），内中作品为锡耶纳的绘画大师玛尔蒂尼（Simone
Martini，1284—1344）所绘。玛尔蒂尼的作品轮廓优雅，色彩考究，线条甜美柔和，被誉为“13世纪绘画的最高成就之一”。

直廊与前横廊交接处的祭台，是重大宗教仪式举行的场所，意义非凡，顶端由四条彩带镶嵌，条分缕析如四块华丽的色彩之海，人物纷纭而有序，色调艳丽而不炫目，为乔托大师的亲炙作品。内中所绘，除“光荣中的圣芳济各”外，其余三幅各象征一样德行，乃芳济各生前的三大宏愿：“神贫”、“贞洁”与“服从”。

在前横廊的左右两翼，亦各有两幅作品不可疏忽错过，左翼的出自契玛布埃（Cimabue，1240—1300）之手，名为“圣母抱耶稣于四位天使和圣芳济各之中”。这幅作品的不朽之处在于画中的圣母形象被视作整个天主教中“最显贵者”，其表情微妙含蓄，恬静中透着哀愁，非话一句所能形容；画中最右边的圣芳济各，因被考证为圣人生前“最可信赖的真容”而弥足珍贵。1280年到1290年，乔托曾投奔契玛布埃门下学习绘画，这位仁兄日后有令人侧目之非凡成就，想必也与“契大师”早期的悉心指导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