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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上· |
| 2009-06-13cncn.com |
我坐在山坡上,河谷对面覆盖了一整座山的白玉寺像一幅安静的画轴缓缓展开在我的眼前。 傍晚的阳光已经隐到山背后,寺庙金顶的颜色转瞬间暗淡下去,只有大经堂雪白的高墙还在墨绿色山坡的背景下依旧白得刺眼。 温暖的风静静的吹过。 想起了《春光乍泄》,梁朝伟独自一人站在伊瓜苏瀑布下面迎着飞溅的水珠时说过的那句话—— “我觉得好难过。我始终认为站在这儿的应该是两个人。” .................................................................................................................................................................................................................................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喜欢到远一点的地方——喜欢到远一点的庭院,去割远一点的草。喜欢到远一点的路上,去看远一点的风景 我对八美所有的美好印象,都源于那年在正午匆匆经过的时候湛蓝的天空上盛开的那朵白云——你说,像棉花糖一样。 早晨的时候,有晨雾零零落落的飘在浅浅的山坳里,朝阳升起,照耀在公路边的白塔群上,在白云的缝隙里,天空蓝得清洌。 阳光把一排杨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斑斑驳驳的树影支离破碎。新迸出来的树叶还绿得养眼。我能想见到了深秋这条路会灿烂到一种怎样令人心醉的程度。 久违的煨桑的清香的味道在冰凉的空气里荡漾着,白塔群的后面有爿小庙,庙旁的小棚子里,被擦拭一新的酥油灯整齐的码放在桌子上闪闪发亮,两个女人正专心而熟练的做酥油灯的灯芯,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我,笑得爽朗从容,扎西得勒,她大声的向我打着招呼。 我顺势坐在她的身边,微笑的看着她。 旅游的?她的手不停地忙着。 嗯,是吧。 八美依然如我记忆深处一样的宁静美好。 雅砻江流过黄昏时的甘孜,河面静得像一抔湖水, 两岸的树木绿森森的倒影清晰的映在河水里。 我住的这个小院子就在雅砻江边,出了大门穿过一条十来米的小巷子,就可以走到铺满沙砾的河岸上。每次经过院子的时候,主人家的狗都冲着我狂吠。 甘孜的房子依旧和道孚的一样,著名的专业术语叫“崩空式”。我对房屋建筑结构完全不明所以,但房间内如宫殿般金碧辉煌灿烂夺目的壁饰却完全折服了我,那些肆意的有些奢侈的鲜艳颜色和描金的图案旧毫不吝啬的被画在客厅、卧室甚至厨房的天花板和墙壁上,让幽暗的房间里隐隐的有种亮丽的神采。 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不由你不对生活充满了感激和热爱吧。 主人告诉我,请画师来画这些图案,起码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很贵吗?我问了个俗不可耐的问题。 嗯,主人沉吟一下,大概一两万吧。 女主人沉默而殷勤的一直忙着准备晚饭,我坐在二楼的房顶上,夕阳里的风如温暖的手轻轻拂过,澈蓝的江水在夕阳里舒缓的流过毫无声息,山上的草还没有绿,远方淡黄色的山峦背后,可以看见一座雪山的尖顶,皑皑的闪着白亮的光芒。 村子里,袅袅炊烟镶嵌在金沙般的空气里。 整个世界像被凝固住了一样。 一天而已,我已置身千里之外,浑然不觉。
我不能抛弃心,我想。无论它有时多么沉重有时多么黑暗,但它还是可以时而象鸟一样在风中曼舞,可以眺望永恒 亚青寺带给我的震撼并不在于它的风景。 而是它以一种我所完全不能感受的力量聚集了世界各地超过两万人来此常驻修行,并完全不在乎随之而来的巨大的寂寞和贫困。 快到亚青寺的路口时,远远就看到了一座小房子,有武警出来招呼我们的停车。我们的师傅很司空见惯的掏出证件,边下车边回头跟我说了句,下来登记。 我下了车,才看到路边写着“亚青乌金禅林”的一座石碑。我哈着腰在路边的小凳子上的登记本上写字,那个小战士看着我的身份证满脸写的都是不理解。 为什么要登记?我抬头看着他。 你们跑这么远干吗来啊? 依旧是这样毫不搭调的对话。 车拐进岔路,变成了延伸在舒缓山坡上的土路,满眼都是青黄不接的浅草的颜色,天色有点阴霾,风刮过的时候,感觉有点荒凉。 经过一座四方的转经廊,车很快停在了一座小山坡旁,师傅下了车,沉吟了一下说,你们转,一会儿回来在这里找我。小心点儿啊。 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忽然感觉四周全是人。 我们停车的周边有几辆大客车,还有些人正陆陆续续的下来,他们大都穿着红黄相间的僧袍,有的带着四方的红帽子,有的扛着简单的行李,神色默然。顺着路在山坡的高处是一座白墙的院子,里面有座规模不大的经堂,很难得的种着几株零零落落的小树。路的另一侧,左边的小山坡上,杂乱无章的全是小平房,局促而拥挤,和一路上看到的结构疏朗色彩纷呈的民居相比,显得破败不堪。 遍地的狗,还有垃圾。 刚刚经过的转经廊倒是修葺一新的模样,廊顶上是一圈白塔,下面有一簇一簇的人在行走。 我走近了,发现其中很多都是年轻的女孩子。她们看我举起相机,先是下意识的想躲闪,然后就腼腆的笑起来任我拍,再簇拥过来围着我看照片,相互说着什么,瞬间好奇而欢快的语气充溢在刚才还死气沉沉的空气里。 我掏出纸笔,极尽简化的问道:地址,给你寄照片。她们瞬间错愕了一下,笑着冲我摇头,露出雪白的牙齿。 听不懂?还是没有地址?她们继续笑和摇头,然后很快的散开,继续她们转经的程序,重新变得沉默无语。 我只好离开转经廊,走上山坡的坡顶。 眼前的景象像颗钉子一样把我钉在了那里,瞬间我觉得自己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原来这座小坡背后有这么一大片广袤的谷地,四周环绕着平缓连绵的山峦,正对着我的一座很高的山坡上,草泛着新绿的颜色,上面插满了经幡,可能是风吹雨淋的久了,褪了色,青灰一片。 视野里最突兀的是一座尚未完工的大殿,深红色的高墙上嵌着黑色的装饰图案,红铜的金顶和平台上还散落着没拆卸干净的梯子油桶等工具,大殿的背后,有条小河蜿蜒着流过。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因为我看到了在小河的另一侧,那片几乎占据了整个山谷的一眼望不到头的低矮平房。 那些土黄色墙壁灰色平顶的小房子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简陋得难以名状,完全看不出有规划的章法,没有电线的痕迹,有很多穿红袍的人影在房子的缝隙之间闪动。 难民营……我的脑子里不合时宜但又不可抑制的跳出这个词。 两个小男孩嬉闹着跑上山坡,看见我,停了脚步,好奇的打量。 其中一个瘦高的孩子,一张嘴,汉语好得让我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你家是哪儿的?——终于能与人沟通,我来了兴致。 拉萨。 多大了? 10岁。 你住在哪儿呢? 那里,他指着另一个方向,在他手指的地方,有片山坡上还有大片密密麻麻的同样简陋破败的窝棚。 不住在那边吗?我看着河边的那片巨大的营地。 那边是觉母住的。 你来这儿多久了? 上完小学一年级,跟哥哥一起来的。 你,上过小学?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拉萨多好啊,干吗来这里呢? 这儿比拉萨好。那孩子没怎么犹豫的回答我。 为什么? 两个孩子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藏语,嘻嘻哈哈的不再回答我,跑过来看我给他们拍的照片。 我心里一片茫然,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对拉萨毫无留恋。 你能给我写个地址码?我把照片寄给你。 两个孩子你推我搡的谁也不肯写,最终还是那个瘦高的孩子把我的笔接了过去。 他的字不好看,但是在写的时候完全没有犹豫,任何一笔都没有错误。 他是我在亚青寺遇到的唯一一个会说中文和写汉字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也无从想象,再过几年,他还会不会这么顺利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亚青寺的规模,据说现在已经超过了色达的五明佛学院。 传言在这里,有众多弟子显现出成就及成佛之兆,并且在预言里将有众多弟子虹化而去。 这恐怕是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来此修行的主要原因吧。 可是,我不由得一直想着一个问题,我在山坡上看到的那些蜷居在窝棚里的细如蝼蚁的暗红色身影,那些年轻但又目不识丁的女孩子们,我很难相信他们每个人都能够进入到那座恢宏的大经堂去听课和学习,那他们每天,在这里都干些什么呢? 我恐怕今生今世都无法理解这种宗教的力量罢。 但我宁愿相信,他们在这里是快乐和内心安宁的。 就像我宁愿相信你一样。 信仰也好,爱情也好,只有相信,才能坚持吧。 突然想起西西问过我的:可是你说,把你的心交给佛好,还是交给一个人好呢?
世界上有什么不会失去的东西吗?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 甘白路的路况确实很糟糕,独自行走倒没什么,如果前面有车,整个世界就堕入一片污浊,飞沙走石覆盖整个视野。过了昌台之后,我们的车被一个车队超过,从此我们就没再敢开过窗户。 不知走到何处的时候,我们终于和车队拉开了距离,发现两边的山变得渐渐逼仄高耸,山谷渐渐狭小,山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翠绿的衫林,有条小河出现在公路一侧跟着我们,河水清澈而安静。 在如荒原般的海子山里钻了一整天,此时看到这条满眼翠绿的河谷,终于抵不过诱惑,在路上停了下来。 天空的云很多,但已经没有亚青寺时的阴霾,翻卷的云朵背后露出蓝天,阳光一缕一缕的洒在河面上,被阳光照耀的地方河水是像玉石一样的淡青色的。 靠着山崖的一侧路边躺着一整根粗大的树干,我坐在上面,脱了靴子晒着太阳。 白玉,在离我越来越近的不远的前方。 心里的期待在如抽丝般的渐渐消退。 白玉越近,我的状态越游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如此向往那里。 其实在我走过的路上,白玉从来也不是最遥远的。 但在我心里,白玉就是我的世界尽头,她遥远却又如此温暖,就像我曾经的希望,和泪水。 我等了三年,这条路走得如此漫长。 离开北京之前,我曾经对自己说过,这一次,我一定要一心一意的旅行。 此时此刻,我的勇气渐失。
下山的时候,我和给我们当向导穿小路的两个孩子闲聊,顺便能够停下来喘气,姐弟俩都没背书包但怀里抱着课本,女孩儿马上就要上初中了,比弟弟高了半头,她很会聊天,话说得很得体,听说我去过新疆,忽闪忽闪的眨着在铜色的脸庞上的大眼睛,问道:那边的小孩子是什么样子的?上学吗?也和我们一样乖吗? 如果我们永远是孩子,该有多好。 走到山下,我从包里摸出一管新的唇膏,送给了小姑娘。我说:别被你们老师没收了啊! 女孩很开心,几次三番的嘱咐我:你六一那天一定要来我们学校,我们还要表演呢。 看着这样的孩子,我完全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好说:好啊,有时间我一定去看你跳舞。
白玉寺的大经堂前面,一群半大的小喇嘛阿卡在学跳金刚舞,教师坐在走廊里敲打着缓慢的节拍,孩子们有的还穿着拖鞋,手里拎着彩色绸子条,跳得参差不齐,零零散散的,边跳边左顾右盼的看着每一个可以让他们分神的东西,离得远的孩子趁着老师回头的功夫见缝插针的窃窃的扎堆聊天。 我坐在大殿的台阶上出神的看着他们的舞蹈。 想起了那个穿着盛装,表情神圣肃然的在楚布寺灿烂的阳光里跳金刚舞的孩子。 离开白玉的时候,我一点儿也没为阴霾的天空惋惜。 我不能确定我是否有一天还会回来。 和玉树一样,最终,白玉也只是我一个人的。
世上有可以挽回的和不可挽回的事,而时间经过就是一种不可挽回的事 德格印经院在历史上是隶属于更庆寺的,不知是否因为名声太大才被独立出来。 这是这一路上让我唯一毫不犹豫地掏了门票的地方。 印经院和其他寺庙不同,不但卖票有固定的参观时间,还有下班的时间,我去的时候有点晚了,里面的工人大都已经结束了工作回家去了,进了大门,两边高耸的四层楼之间夹着的狭小院落里空无一人,等了一会儿,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一边伸袖子穿着夹克一边从屋子里跑了出来,顺手葫芦了一把凌乱的头发笑着说,我还在睡觉呢。 解说?你是?我有点茫然。 嗯。他一脸郑重的点头。 小伙子轻车熟路的带着我们一头钻进昏暗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有个小窗户,透进来的光亮在漆黑的房间里显得异常锋利。我隐隐的可以看见我的两边都是顶天的架子,上面像书架一样密密的排列着一片片木板,每片木板都有个冲外的把手一样的楔子。 拐了一个弯之后,天井的光照了进来,小伙子随手从架子上抻出一块,借着天井的光亮给我们看,这块刻板 《丹珠尔》,他说。 我对藏教的典籍知之甚少,只知道分为《丹珠尔》《甘珠尔》两部,而德格版为所有藏经中现存最完好的一套,全藏几乎所有的寺院都会以珍藏德格版的经书为荣。 二楼的每一间房间和走廊的两边全是放刻板的架子,每个架子上钉着藏文的牌子写着名字序列和编号。 走上三楼,光线明显好了些,依然没有灯,全靠中间的天井采光。三楼是个工作间,台子上整齐的码放着一张张刻板,但工人都已下班,只有一个老人带着毡帽坐在一边休息。 绕到天井的另一边,在楼梯的拐角处有一大张案子,一名工人正满头检查着刚刚印好经文纸,熟练的抽出其中的残品。我们的小向导跟他说了两句什么,就见他从旁边的一大摞“废品”当中挑了几张递给我们——送给你们留个纪念吧。 小伙子领我们又进了一间幽暗的小屋子。 我缓了缓眼睛,才看见进里面的小窗口前,对坐着两个老人,房间的柱子之间牵着横杆,上面挂着一幅幅佛像。 这里的佛像,可以买。 购物点……嗯,我可太期待这样的购物点了。 我有点迫不及待的冲进那些淡米黄色的纸堆之间,一张张的翻看着。 印制这些佛像的纸非同小可,据说是用高原上的狼毒草的枝叶纯手工造出来的(这种植物说起来也是名声在外,稻城桑堆的那片一到十月就围起来收钱的红草滩,其实就是狼毒花),这种纸不怕虫蛀,甚至虫子都不敢爬上去,而且并不是所有典籍都用这样的纸张印制,只有很重要的经文才可以用到,真是佛法无边啊~~~我心里由衷地感叹这个世界的奇妙。 我忽然看到墙上一幅朱砂印制的小张的佛像。 在狼毒纸粗陋而有韧性的表面上,它的线条细密而轻盈,在幽暗的光线下静静地发出悠柔的光芒,静静的召唤着我。 这是哪一位?我把它从墙上取下来,转头问我们的小向导。他踌躇了一下,接过画像走到窗口问那两个老人,很恭敬和虔诚的样子。 一会儿他回过身来,告诉我:金刚萨缍。 记忆像淹没世界的大洪水一样奔涌而至。 北京的冬天最冷的那个夜晚,我看见有大朵大朵的烟花在黑暗的夜空里盛开。 你对我说,你看见了金刚萨埵在舞蹈, 我觉得我爱你超过了全世界的一切…… 我说,宗教会不会成为打开我幽暗的内心的那扇门呢? 西西说:你一点都不幽暗,只是过于专注。 我也知道不会,因为,我只相信爱情。
我就是这么的热爱绝望。 ——村上春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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