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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瑶里清华景德镇行记

2010-02-23ctrip.com

四十岁的女上班族,在办公室被新进的小孩子称之为“姐”已经有些勉强,眼见离“阿姨”实在不远了,想证明自己仍有一颗年轻的心,最好的办法是做个背包族,去走走喽。于是,我开始作功课,找玩儿的地方。

早几年美国的旅游作家比尔·布赖森的三本书《一脚踩进小美国》、《哈!小不列颠》和《欧洲在发酵》被介绍到大陆,着实被吸引。从小到大读的游记几乎都是纯粹的写景和不知所云的抒情,华丽的词汇快堆到金茂屋顶了。布赖森的大作充满诙谐、反讽、感情和细节。如果有一天我想写点什么的话,希望是他的风格,而不是《荷塘月色》的拙劣模仿。

扯远了。我一直喜欢瓷器,宋五大窑和青花都爱。五大窑窑址已不可考,要看也只能隔着博物馆的玻璃。景德镇因为年代不远,据说还有遗址可以凭吊,决定去瞧瞧,顺便看看婺源和瑶里——徽派建筑和文化的代表。

上海到景德镇有飞机、火车、汽车。访古之旅与飞机在气质上不吻合,不考虑;火车只有一班,下午一点半发车,次日早晨四点半到达,时间太长,到得太早,放弃;只有汽车了,晚八点半从沪太路出发,次日早晨五点半到达,票价185元,加20元送到手,大北方,走高速公路,可取。

长途车外面看很气派,没想到车厢像老鼠洞,两条走道比面条略宽,床铺宽度不超过60厘米,还要和行李挤作一堆。差不多有400公里走的是高速路,还算平稳,接下来的200多公里的国道实在够呛。倒不是路不好,只是九曲十八弯,司机又开得快,结果我在铺上像根失去平衡的黄瓜,滚来滚去,所幸床侧有十数厘米高的围边挡着,不然,早不知滚到哪个铺底下去了。

我下铺的仁姐真是人物,估计是受不了车子的摇摆舞,以不自然的方式将晚餐贡献出来。但闻她手执塑料袋,从容不迫呕吐几下,再与同伴说几句话,隔一阵再吐几口,俨然沙场老将。为了不使自己的意志力被那仁姐拐跑,我赶紧坐起身看车外,刚好路过一个不知名小集镇,黑漆漆的像是被遗弃了似的,只有汽车大灯粗鲁地扫过人家的门窗。

三点三刻就到了景德镇,想不到。后来才知道,我乘的是景德镇方面的车,司机归心似箭,开得快,如果是上海的车就五点半到,怪不得那仁姐把持不住,640公里硬是提早了近两小时!可怕的是,整个市区像先前的集镇一样,人气灯光全无,只有几辆出租车亮着顶灯,还算有几分生迹。在经历了数番半老女人孤身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人打劫的自编场景之后,觉得还是留在黑灯瞎火的车站静待两小时后天亮的危险系数更高,咬咬牙上了一辆出租车。此地的出租车清一色的北斗星,发动机排量0.9-1.4,白天起步费5元/2公里,每公里一块五,加上夜间费分别是六块和一块七,比上海便宜不了多少,想来景德镇到底还算殷实。再一想,城市不大,大概生意以起步左右的为多。

司机在我的要求下开始带我观光瓷都。他十分骄傲地介绍了黑黢黢的市政府、电力局、4颗星的开门子(多奇怪的名字)大酒店、珠山大桥等,我也帮闲似地心口不一一味夸奖——天还没亮,我不想自找不痛快。20块钱很快从指缝里溜走,不能再瞎逛了,别让人当我傻子,况且也有损上海人在全国人民心目中的精明形象,于是让司机带我去火车站,再怎样,候车室总有些人气的吧,果然。找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后,开始翻看思念了一晚上的杂志。

到瑶里的汽车七点半开。因为不想再坐长途汽车受罪——三天后正好轮到上海的车从景德镇回上海,上海司机一样归心似箭,车速还会快得如出膛的枪子儿——决定改乘火车。凌晨四点去打搅售票员感觉很内疚,她也觉得我应该内疚,所以连票带找零一把扔过来,像打发叫花子一块钱似的优越感十足,铁老大的风采的确不是浪得虚名。

六点我离开了火车站去景德镇短途汽车站——当地人称东站或里村汽车站。一路过去,开了门的商店尽是电动工具、五金机配类,关乎民生的小超市、餐饮店全部没有短时间内会开门的迹象,真叫人纳闷。车站边一家小吃店似乎在做买卖,进去要了一碗干拌面,见到老板娘狠狠地挖了一勺辣椒,我赶紧劝住,声明不放辣。老板娘又从容地挑了一勺辣油,迅速浇到面上,我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出,辣油不算是辣吗?面的味道出乎意料的好,除了——辣!我正口角生疮,一边吃面,一边就觉得新疮等不及的都在找地方钻出来。老板娘见我辣得很狼狈,好心问:“要不要来碗鹿皮汤?”难道真有红楼梦里酸笋鸡皮汤之类的“鹿皮汤”?倒要尝尝。结果是平淡无奇的肉片汤,漂了一坨紫菜,点缀了几朵油花,味道更平淡无奇。价钱便宜,总共才3块。

扭扭捏捏7:45才出现的去瑶里的车总算出发了。从地图上看,还以为这五十多公里多是险象环生而景致瑰丽的山路,没想到一马平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光福、长兴一带的普通乡镇公路。我收起相机埋头于杂志。快到瑶里的十公里还有点山路的意思,不过比起安吉的沿途景致差远了。印象中江西应该像《飘》里的陶乐一样满眼肥沃的红土,不会是江浙一般的灰黑色。问司机,说是婺源的土才是红的,只差几十公里,连养人的土都不一样,老天爷是怎么想的呢?

九点钟就到了瑶里——徽(州)休(宁)浮(梁)婺(源)的四县通衢,一条宽四五十米、深不足一米、清澈见底、水流急促的河将古镇一分为二,《闪闪的红星》里的板钉桥将镇子连接起来。民居是显而易见的徽派,曾经的黑瓦和白墙,被时间冲刷成差不多的灰色了,像个性鲜明的两个人,夫妻作久了,面貌神情都接近,说不出的和谐。我在瑶里客栈住下,这是网上介绍的地方,枕河临桥,四行仓库一般。条件还行,100块一晚,不算贵,只是卫生间是蹲坑,与淋浴共同使用半平方米的地方,洗澡时须时刻留神别踩空掉进坑里,像喜剧电影里常见的拔不出腿的狼狈相。镇上还有为数众多的农家乐,30块一晚,也干净有淋浴。

瑶里的景点执行霸王政策,所有景点一票到底,不管想不想去,都得掏钱。我对陈毅旧居、×氏宗祠不感兴趣,还得为它们买单,不然我连古窑址和汪湖原始森林都没得去。咬牙跺脚买了98块钱的票,找了辆黑车(对了,到各景点都没有游览车。虽然不便,但是没有过度开发的好处还是显而易见的——民风淳朴,游人少,货真价实。)去18公里外的汪湖原始森林,黑心的司机——民风淳朴显然不包括他在内——来回要我70块,我怀疑这是瑶里镇的一个串通好的大阴谋。旅游中心卖通票却不安排游览车,北上的这段路的利润就由黑车司机瓜分了。这就是说游客去同一个地方得挨两次宰。山高皇帝远,没人理会,换了北京上海试试,不给你告到市政府才怪。

司机载我到原始森林入口,让我自己进去,2小时后他在上面的汪村出口等我。进了检票口,听到后面遥遥的声音:“注意安全呐。”我心里直发毛,难道会不安全吗?司机解释是当心摔倒崴脚之类的,可是我心里的阴影怎么也挥不去了。2小时山路,还号称原始森林,就我一个人。我倒不怕被人抢劫,半老女人没有姿色,钱也不多,拱手奉上就是了。我怕蛇,这里是南方,狮子老虎大概不会有,蛇就不一定了,被咬一口不是好玩的,掉进山涧也不行。我赶紧发个短消息给朋友,告之位置,万一就此失踪好有个准地方找人或——尸首。山路上时常有大树枝横挂在头顶上,万一盘在上面的蛇想换个环境移居到我脖子上该怎么办呢?树林里静悄悄,鸟掠过树枝的声音会让我吓得汗毛倒竖。越想心里越毛,1小时山路我半小时就走完了,途中胡乱拍了几张照片,就算我来过了。有名的南山瀑布也不去了,还得爬半小时山,遥遥看了一眼,被水冲得光光滑滑的一片山崖上挂了几缕清水鼻涕般的流水,不看也罢。我出去找到罪魁祸首司机,打道回去,经过一个山崖的拐弯处,司机说这是徽饶古道的一段山路。陡窄的山路向下延伸十多米就被茂密的树叶挡住看不见了。生活在古代实在也不容易。再往山谷里瞧,一片开阔地,层层梯田,是梅岭,司机指给我看潘冬子带盐巴过关卡的那座廊桥,隐隐绰绰能看见,我想下去看看,司机又要加20块钱,算了,不能便宜这混蛋。

到饶南古窑址,门口赫然挂着告示牌“偷带古瓷碎片罚款500元”。这里据说是南宋古窑址,碎瓷片应该也是南宋的,八九百年了,会是真的么?虽然告示牌上写得煞有介事。古窑址主要是“制不作坊”遗址,也就是以加工釉料为主,少量的烧些陶瓷,多半是陶器。釉料石运来后先用水碓打碎,再用水冲,滤掉粗粒,泥浆在池子里沉淀,滤掉几过水后积成厚浆,压掉最后一点水份,制成砖块大小的釉料坯,运到景德镇烧制瓷器。怎么看都像是石灰粉,和釉质完全不同,司机见我浑身散发着无知的光芒,鄙视地看我一眼:“一千多度高温烧烧就亮了。”哦——,两个龙窑躺在半山坡上,像被外星人遗弃的超大糖葫芦。窑坑里有大量的瓷片,以碗底居多,我挑了四五片民窑样式青花纹饰的瓷片藏进包里。南宋时景德镇还是民窑,而且青花元朝才出现,可见门口的告示牌是十足的噱头。出了古窑,路边堆了几堆釉料石,顺手又捡了一块。

回到镇上已经快一点了,该打尖了,走进一家土菜馆,此地的饭店都叫××土菜馆。我要了一个本地特产苦槠豆腐,一个鸭脚板炒土猪腊肉。本地人用乡土树种苦槠果子研成粉制成豆腐,放点青蒜叶清炒,口感像是吃素的肉皮,但比肉皮筋道。鸭脚板是山上的一种野菜,嚼劲像芦蒿,带着枸杞芽和菊花叶的苦香,腊肉是土法腌的农家猪肉,瘦肉鲜红,肥肉颜色像腊油冻——一种名贵的印章石料。肉香无比,我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餐罢出来,日影当街,人躲在阴地里乘凉,狗躺在树底下磕睡。我决定劳逸结合,回客栈睡觉,五点后再出来逛街。

五点半,太阳已经落到山背后。我爬到骑在河上的二十几米高的水渠上,看着脚下的古镇,河里热闹得像煮饺子,小孩子玩闹,女人蹲着洗衣服聊天,岸边高高翘翘的马头墙很安祥,灰瓦雾朦朦的,板钉桥叉手叉脚立在水里,像一片极度不真实的画境,只有貌似安静的河水片刻不停地流趟,像大多数人停不下来的心境。

该睡觉了,明天起早赶集。

早晨五点半,被走廊里一只多情蟋蟀的情歌吵醒了,起床去逛早市。菜场是我的最爱,蔬菜既可爱又陌生,胖茄子一半紫一半白,黄瓜的颜色像苦瓜,绿叶菜除米苋外全不认识,倒不是我五谷不分,实在因为那些全是新鲜少见的野菜,经过漫长旅程,它们的最好归宿是高级餐厅的厨房,而不是家庭主妇的篮子。满街的炊烟和柴火香勾起了我童年的回忆。一爿小吃店当街在炒碱水粑,我拐进去,要一碗粥和两个油馓,甜的是糯米包芝麻馅,咸的是面粉加南瓜和切碎炒熟的韭菜,热油里煎熟,吱吱喳喳端上桌。甜的味道一般,和麻球差不多,咸的味道特别,可贵的是油炸后还留有清香。就粥的干盐菜也是本地特色,山蕨菜经晒干盐搓后用辣油炒熟。如果不是因为太辣的话,下粥菜就变成下菜粥了。一顿饭花了一块二,这是不到二十四小时内我的第N次惊呼。在遭遇到老板娘的冷眼之后我意识到,不宜将地区物价水平的差异溢于言表,太招人恨了。我灰溜溜地离开,没敢进一步求教何谓碱水粑——看起来就像被削去棱角的长条固本肥皂,如何烹食,滋味怎样。

上午九点乘破中巴离开瑶里回景德镇,计划再由景德镇去婺源。本来两地只相隔十多公里,步行一个半小时的山路,因分属两个地级市,老死不相往来,只好多行百十公里。说车破,开始只是直观上的,途中才领略到什么是地地道道的破车。离景德镇还有二十多公里,车开始闹别扭,一停就熄火,必须挂一挡才能再次打着火,所以司机的姿势也别扭,左手扶排挡,右手打火,一打着火车就向前一窜。走了约十公里,变速箱突然罢工。司机也好生了得,硬是用一挡走了两公里,然后熄火靠惯性滑行一段,再打火——一挡行驶——熄火滑行,如是几次后,排挡的非暴力不合作毫无征兆地结束了。这车不但破,还透着一股邪气,好在终于平安到达,至于路上多花的一个小时,全当去洗土耳其灰尘浴了。

有高人指点说不要住婺源,直接去北面的清华镇,著名的彩虹桥就在镇上,大彰山卧龙谷、理坑(当地人称大李坑)和古樟林都在周边。于是又变化行程直奔清华(单独旅行的优势又显出来了),慕名投宿老街客栈。说是客栈,其实是镇上的农家乐,干净、有单独的卫浴,双人间60块,单人间25块。客栈坐落在据说是唐代的老街上,铺路的青石条怎么看也不像有一千年,而两侧的民居,少数几间高寿不超过100岁,多数更是青春期少年般透出浮躁和——丑陋。老板娘告诉我,这镇子早在“长毛年代”(当地人这样称呼太平天国时期)就被老一辈破四旧的热血青年一把火烧尽了,后来慢慢恢复,就形成这个名叫唐代古街的严重名不符实的小巷子。

彩虹桥大概是中国少数几座古老又漂亮的廊桥之一,比起美国那些傻呵呵粗线条大红大绿的廊桥,彩虹桥精致、科学得多,而且实用,连接徽绕古道,让马上要爬山的行者喘口气歇歇脚。去得不是时候,正好有一拨说呜呜哇哇闽南话的游客在那里。我转身找门口收费的胖阿姨,让她答应我第二天早上再去,别再收我二十块钱,阿姨和蔼地答应了,还在我门票上签字批示,让明天的守门人注意不要挡驾。我满心欢喜离开去逛街,买了包当地特产茶饼,吃了才知道——又干又乏味。虽然婺源徽商曾经倍出,很显然,他们发达后,就不怎样眷顾乡梓,把智慧和财富全投到繁华的京城或大商埠去了。剩下的草鞋亲们,守着这块发祥地,靠想象做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清晨六点,我又去了彩虹桥,天清云淡,太阳却还不知躲在那座山后,水声比白天更大,扇着大翅膀的不知名黑鸟掠过水面,偶尔发出凄厉的喊声。除了一两个行脚客之外,只有我探头探脑,走走停停,鞋跟发出倥倥的声音,安静得不祥。

尽得兴之后,找了辆出租摩托车出发去理坑,也是个山坳里的徽派老镇,来回四十块。摩的司机实在不够职业,他竟然只给自己准备了头盔,我坐在后面提心吊胆。他自称清华第一骑,技术一流,车也是本镇唯一一辆进口铃木。进口铃木和国产嘉陵如果翻车的话,死亡率应该差不多吧?在司机热情劝诱下,我改去了大彰山卧龙谷,据介绍海拔1629米,瀑布落差240米,谓华夏第一瀑。虽然我知道司机一半出于私心,去大彰山来回少走二十多公里,不过谁知道呢,也许有意料之外的收获。事后证明,确实如此。

大彰山的官方游法是:山脚下卧龙谷花五十五块钱买票,从谷底且爬且走三点五公里,海拔上升至720米,这就是说来回得走七公里,同时爬个天荒坪+天平山+佘山的高度,不行,纯粹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司机献计曰,他可以把摩托车沿盘山路直开到山顶的大彰村,居高临下看卧龙谷,不错的创意,相信一万个游客也不会有十个有我这样的机会。况且山路要盘十余公里,正好抵了去理坑的路。

这一路上来有惊无险、风光无限。山上有弥猴、熊、蛇、山鸡、黄羊和野兔子,核桃大小的弥猴桃挂在头顶上,野百合悄悄地开在路边的石缝里,几百种深浅不一的绿色挤作一团。前六七公里路都在山的阳面,气温很高,一路只碰见几个砍荒的山民,把拐弯处的小杂树清理掉,好让视野更开阔一点。我问司机小汽车能不能上山,他说可以,为什么没有车上来,他讲了个血淋淋的故事,大意是某个不知死的自恃手艺好的家伙把一辆金杯面包车从山上直线开到卧龙谷,“成了佛了”。小心慢行就是了,又没有流量,司机扔下一句很有哲理的话:“你只要开车上来就一定会遇见交会车。”墨菲定律不光外国人知道啊。想想也是,三米多一点宽的路,碰上会车,总得有一辆后退,在无数个光秃秃无遮拦急转弯的山路上倒车可不是玩的,要是更不幸的话,一口气倒好几公里。

忽然转到山的阴面,一下子温度降了三四度,太阳的威力真是巨大。在一个U形转弯的底端,司机兼导游停了车,说从这个角度风光可以尽收眼底。果然,背靠大彰山——大约还有百十来米就到山顶了,左边是那华夏第一瀑的峭壁(据说梅雨季节水量大,声音震耳欲聋),谷底就是卧龙谷,远处隐隐绰绰的白色村庄亮晃晃的,把墨绿的山衬得更暗。以我浅薄的见识,眼前的美景令我弱智般地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喉音。不知多久我才从痴傻状态中醒来,决定不再上山,就把这最美的一眼当作完美的谢幕。

在卧龙谷上方二三百米处的路边,有一个小小的竹牌楼,大书“龙池降”,不懂什么意思,该不是“降龙池”排错了序?非也,守牌楼的白净老头说没错,“龙池降”意即“从这里降下去就是卧龙池”,有意思,大概是古人的提法,动词当名词用。“降”本地话就是“下去的山路”。万事通司机发动机车时候说那老头是浙江人,跟了承包卧龙谷景区的老板到此地,人不错。我怀疑这方圆四十里地绿豆大的事他都知道,人人他都认识,这一路下来他已经跟不下20个人招呼过了。

卧龙谷景区停车场排了一溜卖小吃的人,粽子、茶鸡蛋就免了,我看上了锅里煮着的笋干和煎土豆仔。笋干和油豆腐煮在一起,漂了一层辣椒油,土豆仔只有鹌鹑蛋大小,洒了盐在油里煎成金黄,用竹签子串起来,十分诱人。我买了几串与司机分食。另一个摊子的尖下巴瘦身量女人想让我买她的粽子和鸡蛋饼,瞎套近乎:小姐你好面熟喔,五一的时候你在我这里买过东西。伎俩太拙劣,产品没有独特性就不要想占领市场。当然,恰到好处的巧言令色也很重要。

因为提前从大彰山回来了,原定下午两点坐车回景德镇的计划要提前。辞别了伶俐的老板娘和她吵吵闹闹的七岁男孩(大彰山买的特产零食留了几包给他,忙不叠地在拆包装),正巧赶上十一点半去婺源的汽车。

大半路程无话。在赋春站(地名很文艺),2个农民提了4大竹匾的小鸭子要上车,司机和售票死活不让,相持之下,竹匾倾倒,百八十只黄毛毛的小鸭子吓得毛都支起来,撒开两只大得不成比例的脚丫直往座位底下躲,乘客像遇见鬼怪一样乱叫一气,简直是天下奇观。售票员恼怒不已,拿着扫帚把小鸭子撵出来,养鸭人在一车人的骂骂咧咧中惊慌失措地一捧捧把鸭子凌空摔进竹匾,最后大约十只左右躲在车门后的鸭子干脆被售票员扫垃圾似的扫到车外的尘土里,人的心胸小到容不下几只鸭子,可怜。

到婺源紧接着又赶上了去景德镇的车,结果两点一刻就到了,有充裕的时间去参观古窑址,结果是一个大失望,让我领略到景德镇的利欲薰心。

景区门票五十块,全称是“景德镇陶瓷艺术博览区”,但严重的名不副实,确切的称谓应该是“恶俗瓷器大卖场”,而且自欺欺人地以为景德镇以外的人对于瓷器非弱智既白痴,可以听任他们上天入地地胡吹海侃,把普通的器具吹成旷世奇才的绝世之作。一个饭碗大的素面青釉海棠盏标价三百六(不是手拉胚,后面还有十七八个摞在一起),他也好意思,城隍庙假古董市场最多只敢开价两百。整个遗址区有大小窑各一个,均是柴窑,作坊三个,请几个不三不四的留肮脏长发的人冒充陶艺家。在胚上描的那些花纹真叫作孽,线条破破烂烂,上气不接下气,青花里最为人熟知的缠枝牡丹居然都不费心把他们连起来,变成一片片剪纸,还有既无工笔的功力又无写意的灵气的四不像图案。那些只知捧土陶碗吃辣椒红烧肉,忙着闹形形色色革命的人,为了一己私利,毁掉了我们文明里最重要的一块,而现代景德镇人,将这种毁灭推向了登峰造极。那几个硕果仅存的古窑址和作坊,成了促销手段,导游小姐扭怩作态,解说词像是专门针对切除过脑叶的人,或者,听了解说词,脑叶就自动地被切除了。

景德镇城区破烂肮脏,出租车是0.9-1.4排量的本地产北斗星。哪个脑筋正常的领导会同意这种安排?它们居然堂皇地穿行于大街小巷,夏天开了空调就上不了坡,或者勉强上了桥,水箱开锅了,车只好停在桥顶无助地眨眼睛。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决定,仅仅是要保护本地制造业,北斗星是本地产的。北京选现代、上海用桑塔纳,至少还符合基本服务要求。照景德镇的逻辑,拉萨的出租交通工具必须是牦牛,呼和浩特该满街跑马才是。

还有一宗罪就是主干道上的路灯。灯杆是瓷的,几个直筒花瓶叠起来,画一条粗制滥造的龙。这跟城里满眼具象又不知所云的城雕有得一拼。有一个雕塑我印象颇深,活像一个龙虾色拉上摆饰的半只切口有棱条的白煮蛋。

还好我和景德镇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我喜爱青花瓷,仅限于两百年前的、现在只能从拍卖画册或博物馆指南上瞻仰到的一时之选。也不想助纣为虐,赞助那些毁灭性的行为。

我高兴地离开了景德镇,买的一大堆吃食里也无一样景德镇特产,挥挥手,不带走一粒尘土。

旅行是一种生活体验,是对自己形成轨迹的生活模式的补充和丰富,以及未知世界的尝试。如果对某一种生活方式发生了实实在在的兴趣,通过短暂的体验,觉得它值得放弃一些去得到它,未尝不是件坏事。当然要克服一时的冲动,免得如同发现可怕真相般地悔恨不已。

结伴旅行或是跟着旅行团,方便是方便了,不用挤车不用费神设计线路,只是像我遇见的那些黄毛鸭子似的被赶来赶去。我还是比较喜欢背包旅行,感觉不像是外人,或者,至少我可以伪装成某一种人,去偷取他们生活的片段,获得新的阅历。

(瑶里的古樟和板钉桥)

(清晨六点的彩虹桥)

转自:http://destguides.ctrip.com/journals-review-d405-r1275154-journals.html68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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