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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弗拉门戈 魂魄飞旋 (西班牙随感录之八)

2010-06-29ctrip.com
苍凉的深歌 急骤的拨弦 狂野的舞步 飞扬的披风 重叠的裙裾 凛然的眼神 扭曲的手势 剧烈的击掌 律动的踢踏 低沉的响板。。。。。弗拉门戈,你用这一切躁动不安的元素,究竟想传递给我们什么? 是权贵们如影随形的迫害,还是逃亡者无尽无休的漂泊?是生者对逝者的抚慰,还是逝者对生者的嘱托? 这里缠绕着大漠间灼热烟尘、洞窟内冰冷寒风、雨夜下仓皇溃窜、荒野中无助挣扎。这里集合着朱门大院汹汹犬吠、异乡陌路黑面讥讽、火刑柱上狰狞升腾的烟雾、幽谷中重重埋伏的屠刀。这里纠结着忧郁、哀伤、沉沦、悲伧、激愤、狂暴、哀怨、凄凉、孤傲。这里没有温婉娇柔的“歌啭玉堂春,舞回金莲步”,这里拒绝一切风吹仙袂式的浅斟低唱。奉献给看客的,只有沉甸甸的压抑,只有血淋淋的伤痛,只有粗喇喇的怒涛,只有急吼吼的山风。 人世间一切的潦倒与坎坷、辛酸与悲愤的感悟都承载在那位跳跃舞娘跌宕空灵的舞步中。这是一种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倾诉。这是对黑暗人生、无常命运毫不留情的嘲讽。这是那些桀骜不驯的灵魂世世代代心口相传的悲情叙事。这是视碧血为繁花的出离格调。这世界上如果有一种可以用来歌咏苦难诅咒命运的艺术,那就是弗拉门戈。 在最有安达卢西亚风情的格拉那达,在最有格拉那达风情的山坡上的阿尔巴辛,我们与原汁原味的弗拉门戈舞有了第一次接触。大约可容百来人的弗拉门哥表演场中有一个不到20平米的木质小舞台,观众成品字形围绕舞台的三面。待我们一行人入场后才发觉,正面已经被配备长枪短炮的韩国团队完全占据。嘶哑的喉音吼出的深沉忧郁的深歌唱过,用酣畅而急促舞步敲击地板的男子独舞跳过,作为垫场的几位年轻女子也下场了,有经验的观众知道,真正的主角该登台了。横眉蹙目,身材高大,梳着光滑发髻、手抓黑底白花多层荷叶缀边大摆裙的中年女舞者,举手顿足,便觉孤高。每每她扬起头部,双臂有力地后掠,跨步扭腰之时,棱角分明的脸上,傲岸的眼神似乎可以刺透天际的氤氲。。。。。。 曲终人散之后,一位同行的80后女孩不解地追问,“她的表情看起来为什么这样痛苦?” 表达孤独的solea曲式是弗拉门戈音乐的基石,它表达悲剧的情绪,描写黑暗的事物。弗拉门戈里有一个词叫做duende,意思是指演唱者的灵魂,西班牙一位诗人说过,duende只能出现在“灵魂里最后一个鲜血四溅的地方”。尽管它现在被全世界赞赏,在纽约的百老汇和东京的夜店里风靡,有多少追捧者能真正了解它的情感深度和复杂成因?所以行家常说,最好的弗拉门戈舞者不是年轻姑娘,不是专业演员,而是那些胼手砥足、饱览人生沧桑的中年妇女。 余秋雨讲过一句很精辟的话,“西班牙的一半风情,在弗拉门戈舞里蕴藏。”弗拉门戈,集深歌、舞蹈、吉他演奏为一体的特殊艺术形式,只有在安达卢西亚的多彩环境中才可以孕育长成。有人说,弗拉门戈的根须生长在多元文化的沃土之中:摩洛哥、埃及、印度、巴基斯坦、希腊、广大的阿拉伯以及中亚甚至拉美文化,虽然仍有众多的争议和不解,但它首先跟吉卜赛人有关。随着原居印度的吉卜赛人辗转流落到达这片土地,弗拉门戈的历史开始了。在接下来的几世纪中,吉卜赛部族音乐在地中海边、安达卢西亚的山脉中,与阿拉伯音乐、犹太音乐渐次结合起来。15世纪后,宗教、种族迫害进一步加剧,被当局视为异教徒的穆斯林、犹太人和吉卜赛人,被迫向天主教会宣示改宗。为了逃避迫害,他们离家出走,流离失所,逃往偏僻的山区,三个有着不同历史和不同文化背景的民族过着同样的落魄生活,也许是吉卜赛人最先用他们的歌喉、舞步、乐器记叙了这悲惨的一切。 弱者可以被剥夺用武器反抗的权利,但决不能被剥夺用歌舞来藐视命运的自由。在吉卜赛人赖以遮蔽风雨的昏暗阴冷洞窟里,弗拉门戈之花在悄悄绽放这是西班牙三个非主流民族绵延千百年悲惨境遇的集体记忆,也是没有祖国、没有家园的族群郁结已久的情感洪流融合交汇后的奔突与宣泄。正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吉普塞人。他们的名言是“时间是用来流浪的,身躯是用来相爱的,生命是用来遗忘的,而灵魂是用来歌唱的”。千百年来他们被视为形象丑恶的巫婆神汉,受尽迫害,一直在欧洲的边缘颠沛流离。犹太人。2000年前,他们从走出耶路撒冷开始,就饱受流离失所的亡国之痛。在很长的时间里,整个欧洲社会都普遍存在虐待和迫害犹太人的现象,而且这种歧视和迫害贯穿从政治领袖、宗教人士、知识精英到一般民众的各个阶层。其手段从限制就业到限制居住地区,从勒索财富到驱逐人口,多种多样。一个犹太人领袖曾经这样描述欧洲犹太人的处境:“对于活着的人,犹太人是死去的人;对于当地人,他们是异己和流浪者;对于有产者,他们是乞丐;对于穷人,他们是剥削者和百万富翁;对于爱国者,他们是没有祖国的人;他们是社会各阶层都厌恶的竞争对手。”摩尔人。他们在占据伊比利亚半岛的800年间,大半时间是强势的统治者。再往后,就从九霄云外跌落地狱深层。自1501年起,当局违反《投降书》协议,开始分地区强行命令所有摩尔人弃教。强制同化,迁徙, 流放,驱逐,一浪高过一浪,直到被连根拔起、赶尽杀绝。到1526年,西班牙全境的摩尔人基本都已被迫改宗。1556年,菲利浦二世颁布法律禁止一切摩里斯科文化,举行秘密宗教仪式的残存场所遭到封闭,摩里斯科服装遭到禁止,享有盛名的阿拉伯浴室被捣毁,最后阿拉伯语也被禁止使用。熊熊烈火中,“异教”典籍和文化科学书籍化为灰烬,儿童被强行抱去接受天主教洗礼,反叛者被带上苦役犯的镣铐,排成长队,走向流放之路。农田无人耕种,村庄荒无人烟。由于侮辱和压迫之烈,1578年,格拉纳达摩里斯科人第二次造反,两年后被残酷镇压,1609年,菲利浦三世国王发布正式命令,将所有摩里斯科人驱逐出西班牙国土,大规模的驱逐延续至1614年,已经改信天主教的三百万西班牙穆斯林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 索飒《在堂吉诃德的甲胄之后》中指出,“大驱逐”结束后,西班牙的基督徒被人为划分成“血统纯正”的“老基督徒”和出身可疑的“新基督徒”(即潜藏下来的改宗者及其后代),西班牙居民在申请公职、军衔、僧侣身份、上大学、当教师、移居海外领地时,必须出示“血统纯正”证书或家谱,可疑的姓氏也成为判断血统的重要依据。这一“血统论”政策直到1865年才被最后取消。 中国古代的大文学家司马迁受过大磨难,他忍辱负重,著《史记》寄托忧思。 “感身世之戮辱,传畸人于千秋”,-----鲁迅道出了其中的因果关系。现代作家林非这样歌咏司马迁,“在凄惨、浑浊和肮脏得像粪土般的人世中,低下头颅默默地咀嚼着刻骨铭心的痛苦,使尽浑身的气力拼搏着去撰写。”司马迁仅仅是一个人,而三个苦中求变的民族,天地玄黄,百年流变,神秘的弗拉门戈之花又层层叠叠地织入了他们几多重痛楚与期盼? “丧钟在为谁敲/我本茫然不晓/不为幽明永隔/它正为你哀悼。”这首英国诗歌中的一句,后来成为一位美国人描写西班牙内战的著名小说的名字,这位作家叫欧内斯特·海明威。这首小诗,也可以寄托我对弗拉门戈舞者们的深深敬意,因为有了那些舞台上倔强的黑色精灵,人类历史上那么浩大深重的苦难才可以被后来者牢记。
转自:http://destguides.ctrip.com/journals-review-d379-r1298987-journals.html18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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