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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复旦:我流泪,我鞠躬

2011-04-30lvping.com
题记一春花灼灼游复旦 泪光点点忆旧时题记二作为教授,博导【已退休】,复旦大学理应是我一生事业之基石,故地重游,咋会滴下老泪?-- 君不知,那是一个时代的故事。------------------------2011年4月3日 - 4月20日入住上海长海医院。4月8日下午,向医生请假,重游复旦。从长海到复旦,上864路公交车,10多分钟即到。邯郸路220号。大门还是那个大门,塑像还是那座塑像。除了几幢新建的大楼之外,格局基本未变。1964 - 1970年,在这儿度过 -- 从18岁到24岁,最美的六年青春时光,大多虚掷于此。心情难免凝重,哀光阴流逝之速,叹世间沧桑之变。-- 故地重游之人之常情也。作为教授博导,无疑,我的学术奠基石,理应在此。烟花三月,重回母校,春光明媚,百花斗艳。图一 复旦,那一片绯红的云忆旧母校,理应听到朗朗书声;忆旧母校,理应闻到阵阵书香;忆旧母校,理应见到教授们在讲台上纵论横述;忆旧母校,理应看到同窗学友们在切磋学艺......。-- 没有。这一切都没有。重入母校,睹物思人,触景生情,一步三叹,口占闲诗。一步一忆四十年,当年复旦走青烟,莫道人生梦一场,行行屐印在眼前。一、 大草坪1966年的9月1日的夜晚,在复旦大学登辉堂前大草坪上,我曾经有一场痛哭。晚饭后,信步来到大草坪。太阳刚刚落下,空气依然焖热,没有一丝凉意。818毛主席在天安门接见红卫兵刚刚过去13日,动乱正是方兴未艾时。“浊浪排空”,复旦校园随即一片大乱。我躺在大草坪上,与其说躺,不如说瘫软,我感到四肢乏力,头脑嗡然。下午所见,给我深深的刺激。路过老教学楼,临时搭起的批斗台上正站着周谷城教授。这是我入校后第一次见到这位久仰的教授,想不到,是在如此场景下见到他。周老上课时,常常称呼毛主席为“老毛”。此刻,红卫兵正在就这一点对他进行批判。此刻的周老,已经被斗得面目全非。胸口挂着沉重的批斗牌,“周谷城”三个字,被歪写,并用红色打了叉,他的头衔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他头上戴着白纸做的高帽子,帽子的顶端还垂下一根草绳做的辫子。周老脸色苍白,右脸颊已被打肿,声音沙哑,但是,他仍然非常坚定用湖南普通话说:我称毛主席为老毛,是因为,我跟他很熟悉,早在1921年,我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教书时,就认识了在一师附小任主事,就是主任的毛泽东,并结成好友。我们朋友几十年,又是同乡……中国人称呼某人为老毛,表现了一种亲切和友好……图二 复旦老教学楼“啪!啪!”两声,站立在后面的一个红卫兵,突然冲上来,对准了周老的脑袋,用一把扫帚猛击了两下。周老的话被打断,扫帚柄也被打断了。他打了一个踉跄,尚未站稳,另一个红卫兵从正面冲过去,对准周老的脸,“啪!啪!”左右两个耳光,同时,还吼道:你,一个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配做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朋友吗?不准你侮辱伟大领袖毛主席。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周老,终于倒地,殷红的血,从嘴角淌出。在震天的“毛主席万岁!”口号声中,默默地、痛苦地、小心翼翼地,我挤出人群……瘫软在大草坪上的我,眼前还晃动着周谷城教授那张变了形的脸,耳畔还回响着周谷城教授那坚定却又嘶哑的声音!乱了!反了!糟了!眼前发生的一切,英明领袖毛主席知道吗?迟早他会知道的,他知道了以后又会采取什么断然措施呢?毛主席是“中国几千年,世界几百年才出现的一个”(林彪语)伟大天才,伟大领袖,一定不会无动于衷的吧?如此美丽的校园,何日再闻琅琅书声?以后开学,这些老教授们,还能登讲台吗?再登讲台,他们将如何给我们授课呢?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涌向我的脑袋。20岁的我,懵了。对于政治,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运动,不满20周岁的我,怎能洞见其一二!记得前几天,我和我的哥哥(就读于中文系)在校园散步,突然谈到林彪怎么一下子排到了第二位,而刘少奇则降到第八。我问我的哥哥这是为什么?我的哥哥,目光远视,很自信地答:你不知道,林彪平时不大抛头露面,难得出来呀,既然出来了,就应该排在前面一点。听了哥哥的回答,我茅塞顿开!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在我们看来,那简直跟请客吃饭一样!忽然,我想到:今日正是9月1日。9月1日应该是什么日子?不是开学的日子吗?9月1日,一个书香再飘拂的日子,一个书声再响起的日子,一个“野”了整个暑假,再回到教室“收心”的日子。自入小学以来,9月1日,给了我温馨的,诗般的印象。然而,今天……躺在草坪上的我,想到这里,喉头有点酸涩,有点鼓胀,泪水,夺眶溢出,我用手背檫泪,岂料,越檫泪水越多。“呜 ---- ”,我终于哭出声来。哭声凄厉,凄厉的哭声,反过来更催我伤心,越伤心,哭声就越凄厉,越响。索性,我翻转身体,头朝下,用手掌捂住了脸,但哭声仍然止不住,泪水仍然止不住。吾哀:白发苍苍的著名教授学者被无辜批斗,横遭打骂!吾哭:好不容易考入复旦大学,却失去了读书的机会!吾悲:祖国母亲,你好命苦,刚刚走出三年饿死千万人的“自然灾害”,却又步入更为惨烈的政治风暴!哭声,在夜色中也许传出很远,身边可闻别人踩在草坪上的“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在忘情地痛哭的间歇,我仍能听见旁人的窃窃私语:-- 可能被抄家了。-- 不一定,唉,家里可能死人了。-- 造孽,真可怜!幸好,没有同学在这里!假如向他们袒露内心最隐秘的真情,顷刻之间,我就成了“反动学生”,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借毛泽东语)夜很深了,凉意袭来,从草坪爬起,人影已经散尽。图三当年倒地痛哭处二、门卫室里的毕业鉴定同学们轰轰烈烈地打“派仗”。从文革初期的三派(红革会、红三司和炮司),盘根错节般地演变发展,后来又跟上海市,甚至北京的各派纠缠在一起,名目繁多,派中有派,你中有我,我中有他。甚至,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的一次讲话,又会在某一组织内部发生裂变,或者把一个所谓最革命的组织定性为“反革命”。派别虽多,有一条是永恒不变的:我最忠于毛主席,我最革命!他们如此“死去活来”、如此“辛辛苦苦”、如此“轰轰烈烈”地参加文化大革命,甚至荒唐到在党委门外“绝食”(绝食一周,居然没有人饿晕,据说,附近厕所是绝食者大嚼馒头之处)。我,在干什么?我,或在外地进行“革命串连”,走了27个城市,还登上了庐山,回校之后,不知有汉何论魏晋;或在学校读一些闲书。1970年7月23日,“毕业”离校前夕,工宣队对每个学生作政治鉴定(由学生起草)。那日,不知何故,我们班级的个人总结会,竟然在大门东侧的门卫室进行。他们宣读了对我的“政治鉴定”,“起始句”是: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有一定的阶级感情……。接着还有:较少在校参加文化大革命运动,在全国各地进行了串连。“一定的”三个字,值得玩味。而造反派们则一律是“有深厚的阶级感情”。说我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有一定的阶级感情,我很难反驳,甚至觉得反驳有点儿无聊。但是,我还是发言了。-- 我有一个要求。-- 啥要求?-- 最好在“串连”二字之前,加上“革命”二字。因为,串连,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倡导的。-- 嗯。可以。(“革命”二字终于添上)图四 大门东侧的门卫室人生在世,不必着急。有些话,类似酿酒,需要长时间的酝酿,几年,甚至几十年,再慢慢说出口,那才有滋味。 今天,再来评说一个人对毛主席的阶级感情已经毫无现实意义,而且有点滑稽。在2000年金秋的一次同学聚会上,我有一个发言,重提旧事,博得哄堂大笑。我一本正经地说:1970年,在座几位给我这个 “文革逍遥派”起草了一个“政治鉴定”,说我对毛主席有一定的阶级感情(重读“一定”二字),我觉得,此言不差矣!而且富有远见卓识,经得起时间考验。去年,我到长沙参加全国外语期刊的主编年会,会议承办者,组织与会者外出旅游,地点有两个,可以自选,一个是湘西张家界,另一个是韶山毛主席故居。虽然我对张家界心仪已久,但是,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放弃张家界,选择了重游韶山!三、七号楼东门外 1966年8月20日中午11时30分左右。 复旦大学校园内。我走出7号楼的东边门,去食堂。刚走出10米光景,忽然,身后“扑”的一声巨响,非常沉闷。我心头一怔,紧急回头,只见地上趴卧着一个男生!从他的趴地形状,联想到刚才的巨响,我立即意识到:他跳楼自杀了。那时的校园,隔三差五,就会传来学生或教师自杀的消息。亲见自杀,我还是第一次。紧张之余,我随即大吼:有人自杀啦! 急步走近,但见跳楼者眼睛仍然圆睁,鲜血却从颤抖的嘴唇里涌出,此刻,他一条大腿仍在微微抽搐。我再定睛细看,那不是我系三年级的杨雷生吗?我接着吼:救命啊!杨雷生自杀了!“嚷什么?”赶到现场的三年级的W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道:“自绝于人民的反动学生,活该!”瞬间,现场挤满了人。 挤出人群,我后怕:假如迟出七号楼东门几秒钟,此生休矣! 挤出人群,我想起:一个小时之前,杨雷生在七号楼121房间被几个造反派同学拳打脚踢,倒地挣扎,惨状惊心。刚才那个W,便是主要“打手”之一……。 挤出人群,我反胃:饿感全无,那顿午饭,还有当天那顿晚饭,我都没有吃。 是夜,吾和吾兄在七号楼和三号楼之间的石头道上散步。我跟他讲述了中午的故事。吾兄,静默了许久,接着跟我打了个比方: 我们现在所在的群体,本来应该是很美的,大概就像朱自清笔下那个月光下的“荷塘”吧。现在这场“文革”,如一场龙卷风,不仅腰斩了红花和绿叶,扭曲了人性,而且把池塘底下的污泥全都给搅到了水面,人性固有的丑恶,暴露无遗! 说到这里,我望了吾兄一眼。他的眼里,分明闪烁着泪花。吾兄此言,令我从此对文革“另眼相看”,从此,成了典型的“逍遥派”;杨雷生那血染的头颅,几度闯入我的晨梦,惊出冷汗一身! 当年文革中,学生斗学生成风,我们年级(总共60人)就有四人被斗被批之后,跳楼自杀。图五 七号楼东门外【杨雷生从三楼中间的窗口纵声跃下,当场头颅破裂而亡】 四、 外文系大楼的记忆金秋。大学校园。 年复一年,无论是1964年,还是现在,都上演着同样的故事。 新生,来自五湖四海,一脸喜气。成功,让他们千里相会于大学校园,缘分,又让他们萍水相逢于同一班级。学旅漫漫,始于脚下。 “金榜题名”的欢欣还荡漾在心底,“出人头地”的喜悦还跳跃在眉梢,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需要直面现实 ---- 一个冷酷的现实。 辉煌,如夜空礼花,瞬息散尽,新的“排列与组合”几乎完成于第一周。多数,或绝大多数的莘莘学子从中学的“顶尖地位”惨跌下来,一夜之间,他们“落伍”了! 我就是这样沦为“差生”的,新定位留下的痛苦,需要长时间的“消受”。图六 外文系大楼【当年的英语专业课在此楼上课】 朱镕基在一次谈话中说:我那时候在班里不是最好的,我还非常清楚记得在大操场上同班同学张丰容(音)跟我说的那几句话。我说我在中学时是班里的第一名,现在跟班上那些认真学习的人相比也没有怎么不用功啊?张告诉我说:来清华之前,哪一个不是第一名? 计划经济,不需要品牌,不认可品牌。然而,在世人心里,传统意识的“门第观念”仍然顽强。复旦附中、松江二中、华师大附中、育才中学,等等,在当时就是上海滩的响当当的学校。 -- 你从哪里来?(同学问我) -- 南郊中学。 -- 没听说过。 四个字,简单而又平静。没有一点惊诧,不见一丝鄙夷,然而,“没听说过”这四个字,已足以说明问题。更说明问题的,是教室里的故事。 C,我的第一位大学老师。他教我精读。C,其实是“师兄”,我入学之时,正是他毕业留校之日。C,一个高才生,白面书生,瘦弱精明,露出笑容的时候,嘴角总显现几分狡谲。上课时,许多次提到他的毕业论文(翻译小说“女皇王冠上的宝石”),孤芳自赏之心若揭。此君大学五年间,绯闻不断。令我们男生敢怒不敢言的是,他课堂提问,提来问去,总是那几个女同学。 直到第四周,我才进入C的视线。C提问我,让我朗读一段课文,我一阵激动。朗诵完毕,C突然让我反复朗读seven这个单词,并要求我放声朗读,我站在座位上朗读,C不满足,最后叫我站到讲台上去,面对全班同学,大声发seven这个音。来自南郊中学的我,本来就心存卑微,一下子面对全班,更紧张了,越紧张就越念不好,念不好,就越紧张。如此循环,C的笑声越来越响。当C要求全班同学的目光对准我的嘴唇时,我恍悟:错了!念 seven时,我的上齿接触了下唇。而根据发音规则,念seven时,上牙与下唇不能如此“亲密接触”。 最后,C叫一位女同学站上讲台,和我比肩而立,并让我模仿她的发音,跟学几次,“纠错”成功。放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前,C还要让那个女同学朗读一遍,同时对我说:把头凑过去一点,睁大眼睛,看清楚她美丽的嘴唇! 我只觉得脸上发烫,整个一堂课,不知听进了什么。一生,初尝“无地自容”之味。 一介差生,不仅差在发音。 别的同学口语流利,词汇量又大,还冷不丁地夹着几个陌生的单词,在他们面前,我结巴; 别的同学活动能力很强,他们能主持班级会议或其他活动,沉稳而又自如,在不慌不忙之中,能随时“抖”出一点幽默,引得笑声满堂,在他们面前,我腼腆; 别的同学各有各的特长,有的能在全系大会上高歌一曲“革命人永远是年轻”,歌声很有感染力,赢得一片喝彩;有的操一口标准普通话,相貌堂堂,擅长表演,很快被学校话剧团相中;来自崇明岛的室友小W,皮肤黝黑,学习成绩也平平,却极善短跑,其100米的速度竟逼近 12秒,是校田径队优秀队员,每次吃饭,他的碗里总比我们多一块免费“大排”。在他们面前,我“低能”; 别的同学在政治上是红色的,或是党员,或是团员,我只是一名“群众”。每个星期,党团员要开一次会议,此时,看他们一个个走出寝室去开会,我的心里空落落的。他们大多数出身工农,个别甚至出身“烈士”家庭。 我的祖父是雇农,父母解放前一直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历经磨难,却因父亲在公私合营运动后供职上海第六百货商店,因此我的“阶级成分”是:职员。平日和蔼的团小组长找我谈心,希望我“争取进步,争取早日入团”时,口吻凌厉,眼光咄咄。在他们面前,我自卑。 英谚云,Every dog has his day.(凡人皆有得意日。) 难得,也有我一展风采之时。外文系一年级开设汉语写作课程。H老师(来自中文系)对我的习作非常赏识。每到了作文讲评课,就有同学含蓄地跟我说:又轮到你了。确实,一次次,我的作文被作当范文,H老师边读边讲,边析边评,时而含笑点头,时而啧啧称好。 五、复旦之乐 至今,我记得写过一篇以“乐”为中心的自由命题的作文。我的自选题目是:复旦之乐。 0264的同学们各显神通,有的写在图书馆通读“雄文四卷”(即毛泽东选集)之乐,有的写周末到五角场打扫公共厕所之乐,有的写到罗店公社天平大队参加三秋劳动之乐,有的写听徐震(注:当时的复旦大学党委副书记,口才好,作时事报告时,常插入一些党内消息,因此,他的报告当时颇受欢迎)的政治报告之乐,等等。 我的“复旦之乐”,写寒假留校的读书之乐: 寒假到了,本地的或外地的室友都迫不及待地先后回家了,8人居住的寝室,此刻只留下我一人!他们一走,我就先大扫除,顷刻间,整洁取代了脏乱,有序消灭了忙乱,宁静赶走了喧闹。 独居一室,坐拥“书城”,这是何等的人生快乐!读书,便可潜心进入一种境界,一种投入的、忘我的境界。套用韩愈的一句话,简直是“起居无时,惟书是读”。兴之所至,我可以通宵达旦地读书,而不妨碍任何人;倦意袭来,我可以一觉睡到夕阳西沉,而不受任何人干扰。读马克•吐温的the adventure of tom Sawyer,品味其中幽默,我仰面大笑,读Francis Bacon的Of Studies,我闭目沉思,读Jack London的What Life Means to Me,我泪花闪烁,读唐诗宋词,可与古人对话,读毛主席的“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深受哲理感动。图七 一楼左起第二个窗户即七号楼135室 自幼家贫,家居斗室。兄弟3人,晚上,有地方坐下做作业,已是万幸。18年以来,从未享受过独居一室。1965年初的寒假,我可以独居一室了! 在阅览室,众目睽睽,你得“正襟危坐”,难以进入“为所欲为”读书境界;在教室,你得“专心致志”,岂能进入“放浪形骸”的读书境界? 开学之后,室友们先后返校,他们见窗明几净,地板一尘不染,书架整齐划一,桌上还放着一个花瓶,瓶中插着一束从“燕园”摘来的梅花,暗香撩人,室友们很幽默,称我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寝室热闹了,我失却了宁静的天地。苦闷之余,我终于发现了一块“新大陆”,那就是“燕园”。我钻入小树林,又进入一块“静土”!继续我的“独乐”,躲进小“林”成一统,我读、我笑、我哭、我喜、我思、我悲、我呆 ……图八 今日“燕园” 这,就是我的“复旦之乐”! 在作文讲评课上,H老师特意请一位普通话标准,音色悦耳的女同学朗读这篇作文,朗读的过程中,H还时不时地打断,即兴点评。H老师的一句点评,我至今不忘。他说,毛荣贵读书读到这个地步,算是入心、入门、入港、入境了! 下课之后,我急切地打开作文本,除了长长的评语之外,H老师给我分数是5+。一时间,这个5+,在同学中不胫而走,传为美谈。一位Z姓同学问我:你知道谁的作文也得过5+吗?我答:不知道。Z在我耳边悄悄地说:Lenin(列宁)。 享受如此的复旦之乐,星期日,我就很少回家。畅快读书,读出笑声,读出泪花,读出兴味,读出沉思。 好景不长!如此复旦之乐很快匆匆收场。文革虽然尚未拉开大幕,当时,政治,这个变态的怪物,已经被赋予了可以“冲击一切”的权力,1965年12月,二年级的第一学期还没有结束,复旦大学外文系的师生学习了两天红头文件,就像部队一样,开拔到沪郊的龙华公社,搞“四清运动”去了。 1966年6月从龙华公社回到校园的时候,文革的乌云已经压城,复旦校园,不,全国的大、中、小学的校园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 文革伊始,漫步校园。我在光华路的大字报栏见到一张大字报,题目赫然写着:复旦之乐,究竟何乐?我心头一惊!驻足读之,其中一句是: 修正主义的教育路线对我们的毒害可谓深矣!假如复旦有什么“乐”,那就是学毛选之乐,革命之乐,劳动之乐,学雷锋之乐,批判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之乐。个别白专分子,一个人躲在寝室里,寻觅所谓读书之乐,灵魂是何等空虚,精神是何等颓废,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对此却竭尽吹捧之能事,用心何其毒也!一张大字报,甩出两顶帽子,从此,每当我走过长长的大字报栏,总是噤若寒蝉。 文革爆发次年早春,我在复旦工会门前路遇H老师,他瘦削了许多。在老远的地方向我露出浅笑,算是打招呼,等到了我面前,反而低头行路了。六、 难忘图书馆1964年9月,我便如此这般跨入了复旦之门。果如高三班主任李田水老师所言,我们享受每月15.5元的人民助学金。但是,这笔助学金仅可“糊口”。结果,作为English major的我,书兜里除了教科书之外,却没有一册英语类工具书 ---- 词典! 图九复旦图书馆外景如旧计划经济时代的市场一片凋敝,书店也不例外。凡是书店,一律称作“新华书店”,四字店名,也一律是毛泽东手迹。郑易里先生主编的《英华大词典》(商务印书馆1957年修订第一版) 是当时唯一流行的中型英汉词典,它赫然矗立于全国各地新华书店的书架上,标价:5.6元。没有词典的我,如无水之鱼、无兵之卒!平日,在寝室晚自习,室友们颇善解我心,多将词典置于桌之中央,让我也伸手可及;周末,室友回家,还特地将词典放在寝室小书架上。复旦校园真美!位于复旦校园的西北部“登辉堂”【1984年大修后,更名“相辉堂”】前的大草坪的面积之大,堪称上海之“最”,光华路的梧桐树遮天避日,新建的物理楼气势轩昂,与老教学楼前小桥流水的“燕园”相映成趣。然而,在我眼里,偌大校园,还是图书馆风景独好。 1964年国庆“长假”(当时国庆放假两日,另加星期日,假期共计三日),我一头扎进图书馆,在阅览室一“泡”就是三天。无意之中,我惊喜地发现阅览室竟有词典出借!出借的词典并非我梦寐以求的《英华大词典》,而是1946年光华书局出版的一部旧词典。不过,管理员看出我有借词典之意,马上“甩”出一句:词典必须当班归还,且不得携出阅览室。于是乎,一楼东侧的阅览室从此成了我最常去的“老地方”。由于担心捷足先登,先“占”词典,每晚,我总是最早来到,最后离去。逆境炼人!“借来的词典”客观上也将我置于一种“逆境”,也别具“锻炼”之功能! “借”来的词典,当班必须归还,查阅须“只争朝夕”,压力自然成了“动力”。很快,我炼就了“快速查阅”的本领:一般情况,翻阅三次,准能翻阅到需要查找的那一页。据旁观,他人完成这一“工序”,一般需要翻动词典4 – 5次。“借”来的词典,除了“逼”出了速度,还“逼”出了认真。词典是“借”的,那就得仔细阅读哟!在阅览室,观察别人查词典的过程,且有一个有趣的发现。为什么要翻阅词典?因为遇到生词呀!---- 人们的思维定势使然。而在实际使用过程中,人们也是在不折不扣地实践着这一思维定势。你看,阅读英文书刊者,遇到生词,则停止阅读,转向词典,查而阅之。这个“阅”,充其量不过是“瞄”上一眼罢了。一旦得知该生词的大概意思,则立刻合上词典,匆返“阅途”!此情此景,让我纳闷:词典若是有灵,它一定会感到“委屈”无比!词典者,供人在阅途“查”生词之用也!一“查”即知,一“查”即止,岂有它哉!很少有人会说“读词典”。在语文老师看来,“读词典”这个表达有语病,至少有“搭配”错误。词典岂有可“读”者?“借”来的词典,让我感受到词典不仅可“查”,而且更值得细“读”!“借”来的词典,让我养成了“读词典”的习惯。词典既然是借来的,用毕即还,那可得读个透彻,看个真切,记个明白。“读词典”,让我在使用词典的方法和态度上有了与众不同的开端,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开端竟让我终生受益!“读词典”的过程中,我悟出了记忆英语单词的诀窍,总结并实践了“形似单词连锁记忆”,即将外形接近但含义迥异的单词作连锁记忆。此外,我还总结并实践了 “音韵拼写法”,所谓“音韵拼写法”即根据英语单词的发音,摸索出一定的规律,换言之,即“借音助拼”,此法,让我领略了英语学习的奇妙。一些多音节的单词,具有汉语“方块字”所没有的优势!诵读之,抑扬顿挫之乐感、轻重缓急之节奏,让我感到一种享受!悉心分析,便可得出发音和拼写的微妙关系,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做到像俄语那样,会读单词就会拼写!如此记忆单词,不仅不易忘记,而且词汇量也成倍增长。趣味与枯燥相融,枯燥便自然消失;单调与思考结合,单调便化成精彩。记忆英语单词不再是跋涉于满目萧瑟的荒原沙漠,而是行走于“莺飞草长”的江南田埂。或许因为此,几十年来,我很少犯单词拼写或近义词混淆的错误。不久,阅览室的几册英语词典的“借用卡”均出现了一长串的签名 ---- 毛荣贵。管理员问:你是英文系的学生,咋会没词典?我的回答很简短:穷,买不起。 一日,这位山东日照的陈姓管理员对我说:毛荣贵,你就不用当班归还了。拿去使吧。一个星期来办理一次续借手续。陈先生为何对我如此“网开一面”,是被我的专心致志的神情所动?还是对我每晚第一个进最后一个去而暗生“恻隐”?抑或是对我那接长了半尺的裤管而感动?【注:当时,我正处在身体发育阶段,个子,如春天的麦秆,一下子“拔高”了,裤子就高高地吊离了鞋子,因家境贫困,无钱如此频繁购置新裤,于是,母亲寻出颜色相近的旧布为我们的裤子接上两三寸长的裤管。半年之后,人又长高了,母亲又得接上一截。同学戏称:“裤子”开花节节高!惜乎,2010年在悉尼的“渔人码头”用餐,见到邻桌女孩在裤管上剜了几个洞的“乞丐裤”,一惊;却从未见此种“节节高”的“创意裤”!】 七、鞠躬复旦男儿有校不轻回,只怕又到伤心时。2011年4月8日下午4时39分。在复旦园闲逛了两个小时之后,与之告别。走出校门,回眸之间。眼里噙着泪花,我深深地向着复旦的大门鞠了一躬。 下面这幅照片拍摄于鞠躬之后。图十 鞠躬之后拍摄的大门标准像游复旦 附记:4月11日作前列腺穿刺活检;4月13日下午,得知活检结果为良性;4月14日下午,3时 - 6时,全麻,上手术台;4月20日下午出院。【2011年4月30日初稿】
转自:http://www.lvping.com/showjournal-d2-r1322915-journals.html32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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